和解协议落定的次日凌晨。
冀城夜色正浓,满城霓虹铺陈流淌,街头车马喧嚣不息,整座城市的夜生活糜糜鼎沸,声色张扬。
炜煌会所顶层偏僻的吸烟卡座,却像是被整片繁华硬生生割裂出来的一隅孤岛。
寒凉凝滞,死寂沉沉。
裴山烬自入夜便枯坐在此,身姿挺拔却纹丝未动,如同被定格在无边夜色里,静坐至深宵。
脚边早已狼藉遍地。空烟盒散乱堆叠,密麻麻的烟蒂铺满地面,点点燃尽的灰白烟火余沫,映得他眼底灰黑,荒芜空旷,不见半分光亮。
周遭往来之人皆是锦衣盛装、声色靡丽。数次有人试探着靠近,欲上前攀谈搭讪,可他周身浑然不散的冷尸气场、沉到深海似的淡漠压迫,无需一言一语,便将所有暧昧与殷勤尽数逼退。
无人敢近身,无人敢打扰。
夜风穿过露台,惊动他微垂的眼睫,傍晚收到的那条消息,一遍遍在脑海回荡。
裴永夜,正式接替裴二白,登顶裴氏董事会主席,兼任集团总裁。
短短一句话,便敲定了裴家如今彻底分崩离析的结局。
十余年内斗倾轧、派系蚕食、骨肉相残,曾经庞大稳固的裴氏基业,早已被旁支层层拆分、掏空、瓜分殆尽。就连裴山烬父母、祖辈赖以起家的核心矿产业务,如今也只剩零碎边角,苟延残喘。
无人记得,裴氏帝国最初的模样。
裴家由裴老爷子裴虎吟与老夫人姜苏白手起家。
夫妻二人从矿区一铲一锹苦熬起步,步步深耕,经年累月搭建起完整的矿区产业链,再步步扩张,跨界拓疆,硬生生打下横跨十余行业、震慑半壁商界的裴氏商业版图。
那是两代人倾尽半生心血、血汗堆筑的事业江山。
裴虎吟育有三子。
长子裴一清,即是裴山烬生父,自小被当做唯一继承人悉心栽培,品性端正、能力卓绝,是老爷子早已敲定的下一代掌舵人。
次子裴二白,裴山烬二叔,性藏阴私,野心外露。
三子裴三正,裴山烬三叔,趋利附势,随波逐流。
本该同心固本的一家人,终是落得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老太太姜苏早年久病缠身,撒手人寰,带走了裴家最初的温情与安稳。
紧接着,长子长媳骤然遭遇离奇车祸,双双殒命,骤然断了裴家正统传承。
而后数年,唯一的嫡孙裴山烬离奇失踪,生死未卜。
接连三场塌天变故,彻底摧垮了裴虎吟的心神。
老人一蹶不振,闭门不问世事,眼睁睁看着亲手创下的江山,被骨肉手足一点点拆分、蚕食、吞剥,从鼎盛帝国,烂成一盘散沙。
眼底映着灯火璀璨,皆是他人盛世。
脚边匍匐满地残烟,尽是自家废墟。
裴山烬抬手,两手指捏着新燃的一支烟,火星在手边时明时暗。
他呆呆望着远处流转的霓虹,肩背挺拔如松,眸色却早已覆满寒凉。
旧族已倾,山河破碎。
十余年间,二房裴二白与三房裴三正借着乱象大肆蚕食鲸吞,将裴氏核心资产尽数瓜分,还各自划定势力范围,靠着早年的资源积累经营得风生水起。
唯有海城那处早已无多少增值空间的老旧矿山被切割出来,交由年迈的裴老爷子代管。可老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片承载着家族最初根基的矿区,也早已荒置多年,落得一片萧瑟。
如今整个裴氏集团,实权牢牢攥在二房一脉手中。
回想自己刚失踪那段日子,裴家寻人声势闹得满城皆知。寻人通告铺天盖地,族人四处奔走,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仿佛当真要掘地三尺将他寻回。
可随着时间推移,冷暖人情被他看得透彻无比,那场声势浩大的搜寻,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闹剧。
没有人真心盼着他活着归来。
对外,是为堵住悠悠众口,保全裴家体面的名门形象;
对内,是为稳住股东人心,维系集团摇摇欲坠的秩序。
那些焦灼与奔波,皆是精心表演的体面。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活生生的裴山烬,仅仅是“裴家未曾抛弃嫡子”的虚假假象。
等风波平息,局势稳固,这场戏便悄然落幕。一夜之间,所有寻人消息尽数清空,再无人提起他的名字。
这还不算结束,暗处的阻挠与隔绝从未停歇。
他们不动声色封死他所有归途,一点点抹去他在裴家的所有痕迹。偌大宗族,三代血亲,人人心照不宣。
比起迎回这个正统继承人,让他永远消失,彻底沉寂,才是所有人暗自期盼的结局。
血脉亲情,在权欲和利益面前,薄得不堪一击。
夜风愈发寒凉,酒意翻涌着冲上喉头。裴山烬望着虚空,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酸涩,“我今天偷偷去了辽北裴家墓地。”
他短暂停顿,眼底泛起自嘲的悲凉,“没用,根本进不去。”
身为裴家血脉最正统的嫡子,他最后连踏入父母坟前祭拜的资格,都被无情剥夺。至亲长眠之地,反倒成了他无权踏足的禁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陆征贤缓步走来。陆征贤是公安院校心理学教授,也是裴山烬挚友之一。炜煌会所是他闲来无事经营的会所,几乎成为寻找裴山烬的秘密联络点。
裴山烬垂眸掐灭烟蒂,将翻涌的悲恸尽数压入心底,神色迅速归于平静。
陆征贤在他对面落座,抬手轻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笃定,“放心吧,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祭拜。伯父伯母在天之灵,都看得清楚。”
随即,他眼底凝起一片寒凉,直言道,“你一旦露面,裴家很快就会察觉你回来的消息。”
陆征贤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晃动的酒液在杯中旋出层层漩涡,一如他们这些年悬着的心绪。他缓缓开口,道出积压多年的牵挂,“我提前两天回国,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你的安危。万幸,你安然无恙。我们这群人,当年找你找得快要疯了。”
他抬眼望向裴山烬,神色正色,“桑堤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一瞬间,裴山烬眼底的落寞与悲凉尽数敛去,沉寂许久的眸子骤然迸发出凛冽的锋芒。
他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烧尽了这两年积压的隐忍与浮沉。
“先回裴氏。”他的声线平淡,却字字带着锋芒,蛰伏已久的决绝展露无遗,“收点利息。”
话音落下,他起身准备离开。
陆征贤立刻抬手将他拦下,郑重叮嘱“这段时间切记隐秘走动,务必小心行事。如今裴家根基稳固,绝不会容你轻易现身,更不会让你安稳立足。”
裴山烬没有丝毫停顿,利落套上外套,孤挺的背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微微颔首,只留下一句简短的答复:“我知道。”
码不到3000字了,再开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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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坐寒墟,旧族倾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