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山烬在私立疗养医院静养近两月。
满身狰狞的新旧伤痕渐渐结痂淡化,只是眼底沉淀的冷戾与破碎傲骨,分毫未减。病房常年落着一层安静的浅光,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直到一道沉稳的敲门声,打破长久的沉寂。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正装、气质克制利落的修南川缓步走入。
他站在病床前,身姿端正,语气温和专业,“您好,请问是裴山烬先生吗?”
裴山烬倚在床头,指尖轻搭被褥,眼尾微挑,无声默认。
“您好,我是修南川。”男人递出名片,语气平稳无波,“受韩衾女士委托,前来与您对接事宜。”
裴山烬眸光微顿,漆黑瞳孔里掠过一抹极短的错愕,转瞬被冷色覆盖。
修南川顺势将一叠规整文件放置在床头柜上,“我代表韩衾女士,专程前来与您协商后续赔偿及和解事宜。”
裴山烬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冷白,唇角扯出一抹极具嘲讽的弧度。
“韩衾要跟我谈赔偿?”
他微微抬眼,目光锋利刺骨,字句皆带着寒凉的戏谑,“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她,赔得起?”
修南川从业多年,替韩衾处理过无数收尾善后,替受害者协商赔偿,却是从业以来头一遭。
他神色不改,从容放下文件,姿态职业且平和,“职责所在。裴先生可以先阅览文件,所有条款均可协商,没有硬性约束。”
“协商?”
裴山烬低声重复二字,眼底戾气骤然翻涌。他骤然抬手,一把扫过桌上文件,纸张纷飞散落,被他尽数抓握、狠狠撕碎。
细碎纸屑簌簌飘落,尽数砸落在修南川肩头、头顶。
裴山烬脊背绷紧,音色冷硬淬着杀意,“我绝不协商。我要她韩衾,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发烂、发臭!”
修南川抬手拂去肩头碎纸,神情依旧平静,早已对各类极端场面司空见惯。
“裴先生,我完全理解您的愤怒与遭遇,也由衷同情。”
他顺势转身,落座在病房对面的沙发上,姿态松弛却句句切中要害。
“但既定事实无法逆转,沉溺恨意,于事无补。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最大化争取自身利益。”
修南川目光沉静地落在裴山烬身上,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我提前核查过您的全部背景。辽北裴家,自您父母离世后,早已内斗不止、分崩离析。裴老爷子勉强支撑门面,常年身体抱恙,近两年更是每况愈下,根本无力再为您兜底撑腰。”
他稍作停顿,留足空间让对方消化信息,继续出声,
“您失踪的这两年,裴家内部派系蚕食资源、瓜分势力,早已乱作一团。换个角度来说,韩衾女士的所做所为,从某种角度上说,虽让您受尽苦楚,却也在无形之中,让您避开了裴家致命的派系厮杀,保下您一条性命。”
“韩衾是冀东韩家独女,虽性情骄纵任性,但在韩家也算受宠、说一不二。”
修南川语调平稳收尾,“手握她这份和解人情,于您当下、于您日后重振势力,百利无一害。让韩衾入狱,泄一时之愤,却断尽您所有退路,得不偿失。”
话音落定,病房陷入死寂。
裴山烬垂眸看着满地碎纸,沉默良久。
数秒后,他缓缓抬眼,唇角裂开一抹凉薄刺骨的笑,对着修南川缓缓竖起大拇指,皮笑肉不笑。
“修律师,果然专业。”
笑意转瞬敛尽,眼底只剩沉沉寒意。
“可以和解。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让韩衾,亲自来跟我谈。”
修南川凝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片刻颔首,“没问题。我会同步转告韩衾女士,另行敲定对接时间。”
语毕,他不再多留,躬身致意,转身离去。
病房门闭合的瞬间,裴山烬脸上所有隐忍的平静尽数褪去。
眉眼间温和假象碎裂殆尽,只剩彻骨冷冽与翻涌城府。他抬手拿起枕边手机,指尖快速解锁,拨通一串加密号码。
听筒接通的瞬间,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蛰伏两月的沉敛压迫。
“久等了。交代你的事,尽快落地。”
电话那头应声恭敬沉稳:“明白,烬爷。”
通话挂断,屋内再度陷入寂静。
深夜,医院长廊的灯光惨白清冷。
一道身影拖沓着拖鞋、披着宽松睡衣,步履仓促地出现在病房门口。桑堤眼底带着浓重倦意,眉眼间尽是颠倒作息的疲惫,声音轻哑。
“不好意思,我彻底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裴山烬看着他一身随性散漫的装束,目光微滞,才骤然察觉此刻已是深更半夜。
桑堤站在门口,望着病床上消瘦苍白的人,身形骤然僵住。他喉结剧烈滚动,猛地别过身,重重深呼吸数次,才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近病床。
“我没……”
裴山烬话音未落,桑堤骤然俯身,伸手死死将他紧紧箍入怀中,力道凶狠又珍重。
压抑许久的哭声骤然崩裂,带着颤抖和时不时的低笑。
“老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紧实的怀抱勒得人呼吸滞涩。
裴山烬抬手抵了抵他的肩头,嗓音低哑带笑:“别急着哭,我还没让你亲手给我开刀呢。”
话音刚落,胸口骤然被狠狠顶了一肘。桑堤红着眼眶,语气又气又疼:“瞎说什么!你必须好好活着。”
桑堤是辽城省医院外科主任,也是与裴山烬一同长大的发小,此次专程借冀东学术研讨会的空档,连夜赶来相见。
他指尖细细抚过裴山烬周身未褪尽的浅淡疤痕,眼底红意迟迟不散。
“我接到荣业消息的时候,根本不敢信。”桑堤吸了吸鼻子,语气哽咽,“这两年,关于你的假消息满天飞,我们一次次希望、一次次落空,所有人都快彻底绝望了。陆征贤一直说,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裴山烬微微垂首,长睫轻颤,眼底掠过细碎水光。
他可以想象得到,这群挚友两年来四处奔波、苦苦搜寻、屡屡落空的煎熬。
“让你们担心了。”他声音极轻。
“陆征贤猜对了。”桑堤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你这不就好好回来了。他现在在海外公干,不然,一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裴山烬轻轻点头,默不作声。
桑堤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指尖扣住玻璃杯外壁,悬在半空迟迟未递出。
他犹豫再三,终于压着嗓音,小心翼翼开口,“这两年一直在冀东韩家?”
裴山烬抬眸,伸手接过水杯,指尖覆上微凉的玻璃壁。
他垂着眼,低头小口饮水,眉眼沉静,不承认,亦不否认。
桑堤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眼眶瞬间再度酸涩泛红。他迅速转头抬手揉了揉眼角,转过身拿起水果刀与苹果,低头默默削皮,装作若无其事。
“没事了,都过去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你这次重新露面,裴家那边用不了多久就会收到风声。”桑堤低头削着苹果,语气凝重,“内斗不止,派系林立,水深火热,往后还有无数恶战等着你。”
裴山烬仰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漾开倾覆山河的冷绝。
“裴家早已腐朽溃烂、分崩离析。”
他声线低沉但笃定,带着覆局的狠戾,“既然烂透了,那就让它彻底毁灭,重新开局。”
当夜月色深沉,万籁俱寂。
桑堤连夜办妥所有手续,悄然将尚未完全痊愈的裴山烬,转移至自家私人疗养院,隐匿行踪,秘密静养。
长夜漫漫,蛰伏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