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三人齐刷刷地将视线投了过去,只见这男子高挑清俊,眸光深邃,带着一丝骨子里的傲气,大步朝他们走来。
陆崇正见来人径直而入,又无人通传,心中猜了个七八分,起身便往旁站了站,陈鉴见状也忙不迭地站起身来。
一旁的顾世明本就一通火气没处发,对着那人厉声道:“你哪里冒出来的?来人来人!”
门外没有动静,来人也不作回应,就这样径直走到会首之位,直接坐下,眼底凌厉,冷冷地看向顾世明,顾世明这才意识到不对,瞬时后背一凉,惶恐不已。
“若各位不知沈某是何人......”沈翊语气轻漫间从身上拿出一个令牌,将其猛地拍在桌上,厉声说道:“那接下来的事可就不好办了。”
顾世明吓得浑身一颤,腿软直接跪了下去,叩首道:“草民有眼无珠,不知大人亲临,大人恕罪!大人饶命!”
一旁的陆崇正没料到这沈特使小小年纪竟是这般性情,心中一紧,一想到付文进给他说过此人睚眦必报,不觉为眼下要做的事捏了把汗,思虑间朝着会首座上之人垂首作揖。
陈鉴早已被眼前情形吓得慌了神,只跟着陆崇正有一做一。
沈翊微勾唇角:“跟各位开个玩笑,今日沈某来此,是想听一听此事,在座各位有何打算?”
顾世明瑟瑟发抖,不敢出气,将头埋得更低了。
“大人,恕草民多言,此事非一家之力能完成,草民不只是陆家家主,更是这芙县玉商会会首,理应倾尽全力,遣派人手,促成此事。”
陆崇正不是要做祸引他处之事,只不过昨日看过画稿与玉石之后,便知晓这雕刻本就占了大头,是故无论如何,与他陆家都脱不了干系,可这镶嵌的活若是顾家能出力一二,会节省不少时间,毕竟顾家专研此技百年,制托镶宝自有一套巧法。
何况这制玉工程本就费时费力,短短十日,开料、扎砣、冲砣、上花、打眼、木砣,步步皆非短时能成,步步皆不能少。
为今之计,只能如此。
“自然要倾尽全力,尽心尽力,为官家办事,此等大事,莫不是有人想推辞不做?”沈翊冷言责问,又看向趴在地上之人,开口道:“你就是顾家家主?”
顾世明不敢抬头,怵怵回道:“是草民。”
沈翊收回视线,不再朝那多看一眼,沉声说道:“此事迫在眉睫,若是让我知道谁在其中推辞懈怠,耽误了工期,坏了大事,可就别怪沈某不讲情面了。”
“是是,草民定全力辅助陆家早日完工,交于大人。”事至如此,顾世明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一旁的陈鉴心下默默一松,此事与他陈家牵连甚少,若是在这期间,他或是假意帮忙,又或是动动嘴皮劝慰两句,既不使力,又不落人话柄,三言两语便让陆、顾两家承了份人情,无论成败,对他陈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既如此,那就别杵在这了,开工吧。”
陆、陈二人一一作揖率先退了出去,顾世明见状,战战兢兢地朝门口方向跪移了几寸才踉跄着站起来:“草民告退。”随即夺门而去。
沈翊冷眼旁观,不禁失笑,自己竟不知何时成为了一个让人心生恐惧,望而却步的人。
自他及冠以来,不过四年,便成了人们口中的秦相心腹,为官者对其各有说辞。
“此人手段真是了得,小小年纪竟能从一众门生中脱引而出,成了秦相的左膀右臂。”
“此人睚眦必报,即使是上官之子,也能为一己私欲将其左臂废去,事后竟毫发无伤。”
“此人行事乖张,狂傲横行,死在他手上的人命无数,当真是心狠手辣之辈。”
……
想到此处,沈翊轻蔑一笑,不以为然,起身刚到门口,夜安便急匆匆地跑来,“公子。”随后附耳几句,神色局促。
夜安说的慌乱,沈翊皱着眉头,愣是半句话也没听明白,不耐烦地将其推开:“有话直说。”
“回去你就知道了。”夜安面露难色。
二人回到驿馆,夜安将沈翊领到一间房中,桌子边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沈翊上前一看,一个女子四肢被绑住,嘴里塞着布,柳眉杏眼,雪肤微红,长睫盖住一半眸光,靠在桌脚微微喘息。
这女子他见过,在画中见过。
“夜安,怎么回事?”沈翊转头问道,竟不知这陆大姑娘会在此。
“方才李师爷送过来的,说是交于公子处置。”
陆家大乱,想来是这付文进担心这陆家小娘子趁乱被人带走,好端端的替罪羊跑了岂不进退维谷?
至于为何不送回陆家,用意在于此女关键之处只有他们两方人知晓,陆家并不知情,付文进表面担心陆家动了恻隐之心,将其藏匿,实则提醒沈翊,既是你的差事又是你提出替罪羊的法子,人送来了,自然会对其严加看管,若是此事事败,人不见了,便是与他付文进无关了。
这点心思伎俩,沈翊心知肚明,他缓缓蹲了下去,将布从陆沁媛嘴里拿下,挣脱中一头秀发散了下来。
沈翊心头微怔,面上淡然,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起身向夜安道:“松绑。”
“是,公子。”
“给她弄点吃的,看好,别在我这里死了。”沈翊说完便转身离开。
陆沁媛头晕目眩的,她只记得被人一掌劈晕,睁眼就到了此处,绳子绑得结实,任她怎么挣脱都无尽无事,只不过此事实在蹊跷,她一痴傻,不能干活不能谋策,为何还要处心积虑将她抓回,甚至特意为此设防检查,防止她离开。
还有此人又是谁?
现下她只得静观其变,伺机而逃。
—
夜深人静,大雪覆城,时而刮起一阵寒风,沙沙作响。
驿馆内一片寂静,守夜驿卒抱着兵器,缩在墙下打盹,鼾声若有若无。
陆沁媛就住在驿馆东南边马厩后面的房间,一侧墙面刚好被马厩遮住视线,她轻手轻脚翻窗出来,屏住呼吸,踩在雪地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一步步贴着墙根缓缓挪动,到了院墙一角,堆着几件杂物木箱,她使力搬了几个垫脚之物,抓住墙头就开始往上爬。
就在此时身后一道让人后背一凉的声音响起:“传闻陆大姑娘与痴女娘是为一人,可在沈某看来,陆娘子与痴傻二字可是毫无关联。”
陆沁媛吊在院墙边上,上不去下不来,心中直呼不好,被发现了,咬牙不语,心想若是再快一点兴许便逃出去了。
“陆娘子这是何意?莫不是要让沈某抱你下来?”
身后随即传来踩雪的脚步声,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来。
陆沁媛只得手中一松,扑通一声从墙上掉了下来,立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对着来人开口直言:“你到底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素不相识,抓我做甚?”
沈翊嘴角上扬,不作回应,继续朝她那方走去,陆沁媛见状,双手环抱胸前,忙往墙角退去:“欸欸,你,你什么意思啊?”
不到几步,沈翊停了下来,陆沁媛白日头昏目眩,这才看清此人模样,面容俊美,身姿挺拔,墨发披肩,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就这么站在雪地之中,站在她的面前。
不是?这人不冷吗!
“在下沈翊,陆小娘子不必紧张,沈某不是坏人,若你想活命,最好现在乖乖回房,沈某还能让人好生伺候你。”
陆沁媛心想此人要杀她早就动手了,也不会留到现在,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她现在对此人肯定还有用处,便多了几分底气,开口道:“好说,不过小女子心中有惑,公子不给个说法就把人绑了来,怕是对小女子名节有损,公子如此这般,可是要对小女子下半辈子负责?”
沈翊轻佻眉头,带着几分挑逗意味道:“陆娘子花容月貌,就是让沈某此时负责又未尝不可呢?”
“你……”路沁媛大意了,本想着要个说法,不料反被一将,还被调戏羞辱,心下不满,但也不得不沉住气闭口不言。
“你可知为何陆家下人四处逃窜,陆家却不做任何动作?”沈翊忽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不妥,语气收敛了几分。
不闻对方开口,沈翊接着说道:“大靖法,奴仆红契,附在主人名下,皆在官府备过案,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抓回来。”
陆沁媛听懂了,换言之,在这片国域之中,人人都被官府记录在册,纵是逃命天涯,也是有迹可循,在警告她,别做无谓挣扎。
“在此之前,你们只知晓陆大姑娘是个痴傻,却又为何对我格外重视,不辞辛苦地将我绑了回来?”陆沁媛向前倾身,想看清对方表情。
对面眼底一沉,过了几息,才缓缓开口:“陆娘子既不像传闻一样,又无法脱身,沈某给陆娘子寻条明路,明日我放你回陆家,去找你的姑母。”
陆曼瑶?难道此事与她有关?上次一别,再没见过。
陆沁媛心中疑虑,也不想再多言,此人答非所问,问也白问,便身形微侧,从其身旁擦肩而过,朝房门径直走去。
朔风刮着大雪,越下越大,地上积雪越铺越厚,沈翊立在院中,转身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复杂,不知在思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