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九日】
驿馆还算清净,一大早几个丫鬟便端来了清洗之物,还有热气腾腾的朝食菜肴。
陆沁媛吃得饱饱的,既然逃不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总之还死不了,就得吃好喝好,过好每一天。
用完朝食,丫鬟们端着水盆碗筷便从房间退了出去。
陆沁媛拍了拍圆鼓鼓的小肚,又想起昨日沈翊说的话。
今日要把她送回陆家,这沈翊是何人?还有这陆曼瑶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是有什么关系?
按照她的直觉,这沈翊定是个为官之人,不然也不会住在驿馆,还有佣人伺候左右。只是昨日接触下来,又是绑人又是威胁,料想此人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一副傲气模样,无礼之极。
再说他与这陆曼瑶之间有什么关联,她现在也无从得知,只是他说这是条明路,至于是真是假,现如今,她也别无他法,先按他说的做。
就在她兀自思忖之时,门外传来脚步,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陆娘子,大人让我护送你回陆家,你看何时可以出发?”夜安在门外作揖道。
“就现在。”
陆沁媛连忙起身,朝门口走去,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再次见到她的这位姑母了,昨日看见二房和下人慌忙逃走,便能得知此事确实凶险万分,若她这位姑母是个临危不惧,迎难而上之人,倒是有几分胆魄是值得敬重的。
半个时辰之后。
送她的马车停在了陆宅正门,大门大开,门口没人看守,就只站了一人,身后也无仆从,见马上之人翻身下来,忙敛衽上前,双手交叠,福身颔首,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风范。
陆沁媛见两人低语了几句,那人便朝马车这边看了过来,神色复杂,眼底却又有几丝难以抑制的情绪,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夜安随后走了过来,朝车厢内传话道:
“陆娘子,到了。”
陆沁媛掀起车帘,微微俯身探身出来,扶着车沿下了马车,抬眼对上那人目光,正直直落在她身上一刻也未移开。
“陆娘子现已平安归家,我这便回了向公子复命。”夜安朝着她颔首作揖。
“多谢。”陆沁媛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夜安向车夫示意,转身去到马边,翻身上去,一马一马车便折回离去了。
正当陆沁媛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之时,陆曼瑶沉声开口道:“跟我来。”随后便转身朝着正门进去了。
也不知那夜安和陆曼瑶到底说了什么,竟是这般神情和反应,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她已经知晓自己的这位侄女不再像从前那般痴傻,是个和她一样的正常人了。
既如此,陆沁媛便也无需再装下去了,深吸一口气,紧跟其后踏入了正门。
她心中疑惑,总觉得此事哪里不对,却又揣测不上,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不说那沈翊是何来头,此番操作又有何用意,他竟跳过陆家家主,点名指姓要她找这陆曼瑶,其中必有蹊跷,接下来小心行事才是上策。
她一路跟在路曼瑶身后,所到之处,竟已恢复得七七八八,不似昨日逃窜时一片狼藉。
这陆家处理事情的效率,陆沁媛还是非常认同的,倒是与她做事的风格不谋而合。
二人来到一处小院,这小院竟与其他庭院大相径庭,打眼一看,满院杂乱无章,可仔细察看,又说不上来的规整有序。
东院角放着一堆石头,大小不一,有切开的也有未切开的,还有一个大箩筐里装着已切开的带有各色的石头。
她从小自通辨石鉴宝,一眼便看出,这些石头非普通石头,而是玉石原石,有玛瑙有水晶还有和田玉以及其他各种。
再扫眼看东南角与西侧墙边,规整放置着一排不同式样的木制机架,一旁还有或铁制或铜制的工具,一看就是用来制玉的道具。
整个院内,只留有可以通行的极窄的路,其余地方都被别的什么东西占了地,来往下人也只得错让,谁更紧急便让谁先行通过,乱中有序。
陆沁媛一时错愕,愣在原地,这莫不是陆曼瑶的住处?!
这和她眼中大家端庄形象的姑母很难匹配到一起,在她看来,陆曼瑶是大家之后,锦衣玉食,自有匠人去做活,怎地还需她亲自弄石作工?
见陆沁媛站在院门口,没有向前跟来,陆曼瑶转身向其开口道:“尽管进来,别乱碰那些东西就是。”说完朝着一房间走去。
陆沁媛缓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进到屋内,她心底感叹这才像个大家样貌嘛,一器一物精雅别致,特别是玉制器物花样雕刻很是讲究,不像老物件,不知是出自哪位当世名家。
“坐。”陆曼瑶拂衣坐下,示意陆沁媛落座。
话音刚落,门外一丫鬟进屋将早已备好的茶水放于案上,又轻声退了下去。
陆家面临大难,这位姑母院子里的人各司其职,也不见有半分慌乱和躁动,想来要么是不离不弃的忠仆,要么是这位姑母治人有术,规矩秩序样样到位。
陆沁媛不由地心生敬意,对这陆曼瑶不得不高看一眼。
她缓缓坐下,就是这情形要是不说点什么话倒是有点尴尬。
可眼前这人,她只见过一次,实在不熟,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只见陆曼瑶抬手倒茶,未曾看她,忽地开口道:“何时好的?”
这话自然是问她什么时候恢复正常的,事情既然已经摆到台面上了,陆沁媛自然也不用再装疯卖傻隐瞒下去,却又收着心思回道:“腊八那日,不知怎么回事,从弘真观回来突然就好了。”
只能拿有神论这套说辞,这样一来,信神者会认为神仙显灵,不信者也不会太过较真,总不能说她穿越来的吧。
想当初,她说了几个时辰,申嬷嬷和珍娘只会认为她的病情更重了,这种事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荒谬至极。
想到这里,也不知申嬷嬷他们是否已经安全到了金石镇。
陆曼瑶将茶水递给她,沉默片刻,随即开口道:“既然你好了,那有些事自然要讲于你听。”
陆沁媛接过茶杯,全神贯注,生怕漏掉一个字,这可关乎她的性命安危,现在她与陆家同为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携手想法子寻找出路,别无他法。
那沈翊虽说轻慢无礼,但说的话是有些道理的,她本就是陆家人,哪怕逃到天涯海角,若陆家被问责,也是会被抓回来的,还不如拼死一博,大干一场!
“吩咐送你回来那人,是当朝丞相亲信,受命来芙县为官家作一只玉簪,我陆家世代为工,又是这芙县行首,县令大人便找上门来,那谣传想必你也听说过了,一半真一半假,不过,若此事不成,陆家势必要给上头一个交代,且不说陆家百年基业不保,单是这个罪责,又是谁能担得起呢?”
陆沁媛心领神会,瞬间明了。
她这个姑母说得够直白了,怪不得官府的人费尽心机都要把她抓回来,她原以为自己是陆家人,若有大难,全族人都会被牵连,包括她。
可她万万没想到,是让她当替罪羊!
选择她的理由很简单,在别人眼中,她本就是个痴傻,若这件事最后没做成,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或痴女娘打碎玉石,或痴女娘阻碍工务,又或是痴女娘抢了簪子跳了江,抓去抵罪,死了便死了,又能为县令开罪,还能保住陆家除她以外的人的命,以及百年基业,一举多得,真是好手段。
真是,好歹毒的法子!
至于这法子是谁想到的,她已无心猜测,陆曼瑶知晓她已是个常人,又将此事告知,或许不忍心让她去做替罪羊,然后不明不白地死掉,既然如此,那她更不能视若无睹,任人抵罪。
现在能救她的,只有自己。
“十日?”
陆沁媛压下心中情绪,想确定做工时期,谣传说十日就要完工,确实让人匪夷所思,不敢相信。
陆沁媛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古人制玉技术有限,费时费力,一件精巧小器会花上几十天甚至半年以上的时间,一件大器更是要花费数年时间才能完成,况且又是为官家作玉,更不能大意糊弄,随意做成。
“准确地来说,是九日,昨日已经过去了。”
陆曼瑶面色凝重,旋即抬手指向一旁堆积成山的书籍,又道:“我从昨日便开始翻阅各种古籍书册和族书,想从中找到能使制玉速度大增的法子。”
“找到了吗?”
陆曼瑶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陆沁媛眉头微锁,拇指之间无意识地来回轻搓,陷入沉思,不过数息,开口问道:“那玉石现在何处?”
“在工坊,昨日便已开工了。”
“那就有劳……”陆沁媛顿了顿,忙起身照着方才路曼瑶的行礼姿势,福身道:“若姑母肯允,便有劳带我前去工坊察看一番。”
陆曼瑶看着眼前之人,心底百般情绪,轻声叹息,缓缓开口:“好,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