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骨生花 第6章 短暂重逢

走到山脚下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刺眼的光线照得人眼睛发酸。

夏栀没有停留，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张她早上留下的字条，此刻正被父亲夏武沉捏在手里，纸张已经被揉搓得皱皱巴巴。

字条上那句“我不读书了，我也不去你的工厂干活，你们也别管我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夏武沉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母亲楚娓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抹布，眼圈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一场了。

而那个八岁的弟弟夏宇，正坐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包刚拆开的薯片，吃得满嘴流油，看到夏栀回来，还故意把脚伸得老长，差点绊她一跤。

“回来了？”夏武沉把烟头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响，“长本事了啊。”

夏栀没有理会弟弟挑衅的眼神，径直走到玄关处换鞋。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仿佛眼前这场暴风雨与她无关。

“问你话呢！”夏武沉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夏栀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帆布包，狠狠地摔在地上，“东西都收拾好了是吧？随时准备离家出走是吧？”

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撞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蹲下身想去捡，却被父亲一把拽住了胳膊。

“别动！”夏武沉吼道，“让你动了吗？”

夏栀被迫站直了身体，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父亲，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说了，我不读书了。”

“不读书？你不读书你想干什么？”楚娓终于忍不住了，冲过来指着夏栀的鼻子骂道。

“你知不知道为了供你读书，家里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以后上学也要花钱？你现在说不读就不读，你把家里当什么了？提款机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进了夏栀心里最痛的地方。

原来在母亲眼里，她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给弟弟铺路，为了给家里省钱。

她所有的努力，到最后都成了理所应当的牺牲。

“对啊，我不读了，省下的钱正好给弟弟买玩具。”

夏栀冷笑一声，目光转向那个还在吃薯片的弟弟，“反正你们也不在乎我考多少分，只要弟弟开心不就行了吗？”

“你胡说什么！”楚娓气得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夏栀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回荡。

夏栀的头偏向了一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盯着母亲。

“打得好。”夏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鲜血从嘴角渗了出来，“反正我也是个赔钱货，打坏了也不心疼，是不是？”

“你……你这个不孝女！”楚娓被夏栀的眼神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她浑身发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你弟弟虽然调皮，但他知道心疼爸妈！你呢？你只会气我们！”

“心疼你们？”夏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我怎么心疼你们？像条狗一样听话？考个重点高中给你们争光？然后看着你们把所有的爱都给弟弟，把我当成个外人？”

“你弟弟才八岁，不懂事。”楚娓辩解道，“你呢？你都多大了？一点都不知道体谅父母的难处！”

“难处？”夏栀看着母亲，“你们的难处，就是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然后在我失败的时候，把我一脚踢开？”

夏武沉怒吼道，“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我不想！”夏栀也吼了回去，“我想做我自己！我不想再当你们的工具，不想再当弟弟的陪衬！我不读书了！也不去上班！谁也别想管我！”

“你敢！”夏武沉一拳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要是敢不去我厂里上班，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好啊。”夏栀看着父亲，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我不进这个家门。我走了。”

她转身，拿起放在玄关的帆布包，就要往外走。

“你站住！”楚娓哭着喊道，“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我们没你这个女儿！”

夏栀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隔绝了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怒吼。

夏栀站在楼道里，听着门内的争吵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握紧了手里的帆布包，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楼下的阳光很刺眼，照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夏栀终于走不动了。

双腿像灌了铅，胃里的绞痛和强烈的眩晕让她看不清前路。

她在一处僻静的河堤停下，借着微弱的路灯，看见长凳那头坐着一个人。

是苏芷。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她们并不熟，此刻的重逢显得荒谬又宿命。

苏芷看着夏栀狼狈的样子，没表现出惊讶，只是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来。

“擦擦吧。”她的声音淡淡的，“不哭了。”

夏栀接过纸巾，手抖得厉害。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不争气地砸下来，晕湿了纸巾。

“我……”她哽咽着，“我没地方去了。”

苏芷没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奇异地抚平了夏栀躁动不安的心。

“先吃点东西吧。”苏芷弯腰从草丛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冒热气的肉包子，“刚买的。”

夏栀接过包子，顾不上烫，狠狠咬了一大口。肉汁烫得舌头发麻，却香得让她想哭。

“你怎么会在这里？”吃完包子，夏栀终于鼓起勇气问。

“散心。”苏芷合上手里的书，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河面，“这里安静。”

夏栀点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怎么办？”苏芷突然转头看她。

夏栀愣住了。“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回家，也不想读书了，我妈让我去他厂里上班，我也不想去。”

苏芷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起她紫色的裙摆。

“夏栀，”她轻声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夏栀咬着嘴唇，没说话。

“先找个地方住下吧。”苏芷站起身，“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夏栀看着苏芷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又倔强。

“苏芷，”夏栀轻声唤道。

“嗯？”苏芷回头。

“谢谢你。”夏栀认真地说。

苏芷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那是夏栀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走吧。”苏芷朝她伸出手，“天快黑了，这边不安全。”

夏栀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苏芷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两人并肩走在河边的小路上，脚下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夜幕降临，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点点灯火。

夏栀看着那些灯火，第一次觉得，这个夏天，或许没有那么难熬。

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