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画笔,走到夏栀身边,指着远处渐渐明亮的天空,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看这山间的雾,浓的时候,遮天蔽日,让人寸步难行;可只要耐心等待,太阳总会升起,雾总会散去。”
夏栀抬起头,看着那轮渐渐跃出山峦的红日,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楚。
她想起了昨晚家里的争吵,想起了父母失望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那些破碎的梦想。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山间的雾,迷茫、无助,找不到方向。
“有时候,我们觉得自己身处绝境,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夏栀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但其实,那只是因为我们站得太低,看得太近。”
夏栀转过头,看着女人的侧脸。
晨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话语里,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与通透。
“站得高一点,才能看得远一点。”女人继续说道,目光投向远方,“不要被眼前的困难蒙蔽了双眼,也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就否定整个未来。”
夏栀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如果前路一片迷茫,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呢?”夏栀终于忍不住,哽咽着问道。
女人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身,正对着夏栀,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温暖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就停下来,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感受,去思考。”女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人生就像这登山的路,有上坡,也有下坡,有坦途,也有荆棘。重要的是,不要迷失了自己。”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苏芷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画布上晕开一团蓝色。
“苏芷。”
“我叫夏栀。”
“我知道。”苏芷说。
夏栀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夏栀,你知道栀子花为什么香吗?”苏芷忽然问。
夏栀摇了摇头。
“因为它把所有的苦,都藏在了根里。”
苏芷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夏栀的耳朵里,“花开的时候,没人闻得到苦味,只有自己知道。”
夏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她看着苏芷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坚强。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但夏栀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有那藏在袖口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
紫色的棉麻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脚踝——那里瘦得有些惊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几条蜿蜒的小河,在苍白的底色上格外显眼。
夏栀看见她抬起手,似乎是想扶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
就在那一瞬间,夏栀的目光凝住了。
苏芷的手指修长,却白得近乎透明,指甲盖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淡青色,月牙痕大得几乎占据了指甲的三分之二。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手腕内侧有几道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摩擦过留下的印记,又像是长期贴着膏药后留下的色素沉淀。
“姐姐,你的手……”夏栀忍不住想伸手去碰。
苏芷动作一顿,很快将袖口拉下来,遮住了手腕。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窝深处藏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一口没化开的冰。
夏栀想说你的手好冷,想说你是不是生病了。
可话到嘴边,却被对方那种近乎虚幻的平静给堵了回去。
她抬手扶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皇冠。
可就在那一瞬间,夏栀看见有几根细软的头发随着风飘落,轻轻挂在了她的衣领上——
那是那种很细很软的绒毛,颜色比头发浅得多,像是营养不良的草。
它们本该长在头皮上,此刻却孤零零地悬在半空,然后悄无声息地坠入深渊。
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夏栀低头看了看手表,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已经是正午了。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却驱不散山顶的寒意。
“我要走了,一起吗?”夏栀侧过头,看着依旧坐在石凳上的苏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了,我还想一个人坐一会。”苏芷的声音淡淡的,比吹过的山风还要冷上几分。
“嗯。”夏栀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她转过身,迈下台阶,右手紧紧捏着书包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像是要逃避身后那个孤独的身影,又像是要逃离这令人压抑的山顶。
石子在她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像是要逃避什么,直到苏芷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最后被一棵歪脖子松树挡的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的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下山的拐角,苏芷才缓缓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石阶,从口袋里摸出个药瓶,倒了两粒药片塞进嘴里,就着凉透的水咽了下去。
风吹起她连衣裙衣的下摆,露出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