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甘时 第4章 狭路

临近开学的几日，陈姨明显发觉阳亘梁前来疗养院的次数少了

心中暗自猜想：许是归家筹备开学事宜。

云市与舟市新通南下高铁，属于国内首批建成的城际线路，两市仅一江一城相隔，全程不过四十分钟。

阳亘梁走VIP通道出站，老李开着低调商务车等候在出口，落下车窗朝他隐晦递了个眼色。

阳余盛回国了。

拉开车门，中年男人侧身坐在后座，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温和：“亘梁。”

“爸，你回来了。”

“嗯，温韵的事我都知晓了，明天我去一趟云市看看她。”

阳余盛身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可周身温润气韵反倒衬得这身正装违和，想来一件白缎金边丝绸唐装会贴合他的气质。

阳亘梁并未继承父亲这份沉淀多年的儒雅，只自带一层温和疏离，大抵是年岁尚浅，阅历不足。

“好。”

车门合上。

-

车辆抵达泰吾港园——云市顶流富人别墅区。

每栋别墅配备独立地下车库，商务车驶入车库停下，钟管家快步上前开门躬身迎接父子二人。

“老板，晚餐已经备好，请二位入内。”

阳余盛不喜旁人唤他老爷，家中佣人便统一称他老板；阳亘梁依旧是少爷，年温韵则被称作太太。

一路行至餐厅。

装修摒弃张扬繁复的堆砌，以哑光乌木与磨砂云石铺就整体基调，随处可见低调奢感的金属细线条与手工绒面软装，不见刺眼金饰，只在器物肌理、光影层次间藏不住考究财力，席间佣人们此起彼伏的称呼声如流水般划过。

餐桌两端，爷爷奶奶端坐等候。

爷爷腰背挺得笔直，从衬衫领口到西裤裤脚一丝不苟；奶奶则一身雍容打扮，颈间低调缀着一串珍珠项链，一见阳亘梁便笑得眉眼舒展。

“梁梁总算舍得回来看奶奶了。”

“人家陪妈妈去了，你别捣乱”

“我捣什么乱了，我想我孙子了不行吗”

“想就直说，偏要说什么舍得舍不得。”

爷奶二人一出口，好似刚才端坐在餐椅上的二人不复存在。

阳家上下都知晓年温韵病了，但都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她要去首都的医院住几个月的院。

期间阳余盛远赴海外洽谈跨国项目，中途抽空回来探望过几次，每回年温韵都只是淡淡一句无碍，让他不必挂心。

自他最后一次探望离开后，年温韵病情急剧恶化，确诊癌变。

而这些情况，只有阳亘梁清楚。

母亲千叮万嘱，不许他将实情告知父亲。

爷爷奶奶用完晚餐后结伴散步消食，佣人尽数退下。

偌大餐厅只剩父子二人，沉寂片刻，阳余盛率先开口。

“你要转学去云市的高中，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妈妈说在国内读完高中，就让爸送我出国深造。”

“你有考虑好去哪个国家吗？”

“意大利吧”

“可以”

简短对话落定，阳亘梁起身回房。

房间开阔敞亮，装修简约高级。

原木与磨砂石材相融，灯光柔和弱化了空间棱角，软装用料考究。

摆件取舍独到，审美自成一派，处处显露清雅脱俗的艺术风范。

他此刻心底忐忑，分不清方才父亲口中那句：“知晓温韵的事”，究竟知道了多少。

又转头看向摆在桌上与父母的合照，少年站在父母中间，彼时一家人笑意坦荡，全然没有如今这般隔阂与试探。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次日清晨，钟管家备好一束淡粉洋牡丹，作为探望夫人的花束。

阳亘梁接过花束登车。

疗养院有一片专供疗养者栽种的小花园，今日年温韵起了种花的心思，陈姨便陪她下楼等候花种。

种子尚未送达，年温韵独自坐在花园法式秋千椅上，观望四周的花草。

“温韵，我来了。”温润嗓音响起。

年温韵闻声起身，身子虚弱晃了晃，阳余盛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宽厚手掌扣住她纤细手臂。

“瘦了这么多。”

“还好。”她微微用力挣开对方的手，转头唤道，“陈姨，过来扶我。”

陈姨连忙上前搀住年温韵。

恰在这时，苏劲拎着一整盒花种走进花园里，“年阿姨，我买了好些花种”随即看见消失了几日的阳亘梁，以及他身侧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

阳余盛闻声回头，目光落在苏劲身上。

轻声询问：“这个孩子是？”

“疗养院的疗养员。”年温韵淡淡作答。

“你今年多大？”

苏劲心里盘算了苏静的年龄，刻意多报了五岁。

问话未落，阳亘梁上前挡在苏劲身前，隔开二人视线：“有什么事吗？”

阳余盛眸色微动，缓和语气：“没什么，没什么，温韵是要种花吗，我来搭把手吧。”

“不用……”年温韵拒绝的话还没说完，阳余盛已经拿起铁铲蹲下身挖土坑。

花园里气氛过于奇怪，处处透着别扭。

种子还没放满五个，年温韵便面露倦色，提出回房休息。

回到病房，苏劲将那束洋牡丹拆分，分别插进沙发旁、床头柜、餐桌的花瓶，清冷房间瞬间添了鲜活暖意。

夫妻二人独处交谈不过十分钟，阳余盛的手机便频频响起，他只好匆匆告辞离开。

陈姨站在一旁暗自琢磨两人之间复杂的纠葛，可客人私事，她不便深究，只能压下满心疑惑。

开学在即，苏劲把网吧以外所有兼职全部辞掉，与院长说明，以后只有假期时有时间到疗养院兼职。

院长将暑期兼职的工资一同发放给了苏劲

走出疗养院，她便去往周边的手机卖场。

-

另一边，阳亘梁转学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他坐在一间落地玻璃窗的餐厅里，接待一位并不想接待的来客。

“霍京。”阳亘梁念他的名字。

对面男生闻声抬眼，一脸戏谑。

阳亘梁担心道：“你跑来云市，你爸真的没收拾你？”

“我爸跟你父亲一起出国谈项目去了，眼下呢，没空管小爷我。”霍京往椅背上一靠，委屈道：“而且，我连转学手续都办好了，亘梁啊！ 你怎么能忍心抛掉我呢！ ”

二人因为父亲那一辈的关系从小看着对方长大，霍京每回挨父亲打骂，都是跑到阳家哭诉，阳亘梁对他所有糗事一清二楚。

“没有及时告知你，是我考虑不周……”阳亘梁垂眸道。

霍京当即打断对面那位与自己知交如故，携手成长的好兄弟。

“云市到底哪儿让你留恋了？还是说你想重回故土，在外婆家落叶归根”

霍京边说视线边被马路对面的窈窕的少女吸引，

“还是说对面的姑娘把你给迷住了”

“瞎说什么呢”阳亘梁因为好友的到来，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说话也变得轻松，接着视线落在窗外。

只见苏劲拎着新款手机的购物袋走出门店，店员举着五彩的塑料鼓掌玩具，笑脸相送。

空气静了下来。

“…………”

霍京看阳亘梁一副被戳中的样子，又自顾自地打圆场否认道：

“我瞎说的啊，你别真认识啊”

方才的那句话，待开学后，霍金在高二（7）班里见到苏劲时。

心里是越想越不对劲，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才猛然惊觉一语成谶。

人都傻了。

那位长辈见到必夸，典型别人家的孩子

从未早恋的好兄弟，

竟然第一次有了上心的女生！

-

新学期如期而至，云市一中迎来两位格外惹眼的转学生，两人皆是样貌出众、家境优渥，让班上同学第一眼便牢牢记住。

高二七班是年级理科重点班，众人心中满是疑惑，重点理科班怎会转入一名美术生。

班主任领着“转学两人组”站在教室门口。

而后先独自走上讲台，抬手示意全班安静。

“同学们安静，大家都是老面孔了，想必对我也不陌生，但今天我们班有两个新同学加入，大家热烈欢迎！ ”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掌声。

霍京与阳亘梁依次走上讲台。

“我叫霍京，霍去病的霍，北京的京。”

掌声四起，夹杂几声小声的夸赞，霍京眉眼顿时扬起笑意。

阳亘梁抬手扶了扶棕框眼镜，嗓音透着少年独有的青涩：

“我叫阳亘梁，亘古不变的亘。”

“报告！”一道明快的女声响起，打断讲话。

全班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口的苏劲。

两道目光精准相撞。

站在讲台自我介绍的阳亘梁，对上刚从教务处折返的苏劲。

少女的心跳因为跑步而咚咚作响。

看见阳亘梁，脸上浮起错愕，转瞬回过神，心底只剩一阵心虚的窘迫。

冒充大学生的身份在疗养院打工，万万没想到，雇主的儿子，竟是自己学校刚转来的同班同学。

堪称人生最大滑铁卢！

班主任让苏劲回到座位上。

她刚坐下，同桌允雪便凑过来小声关心：“苏咪咪，你脸怎么这么红？”

“可能是刚从教务处跑回来，缺氧了。”

“这样啊”允雪望向二人后排空位，轻声念叨：“不知道那两位新同学会坐哪儿，也就我们俩身后还有空的位置了。”

苏劲内心十分抗拒。

随即班主任抬手指向那两处空位：“你们两个，坐到苏劲和允雪后面。”

阳亘梁走下讲台，举手投足间泛着矜贵的气质，衬得那副棕色细框眼镜都像是纯金打造的。

途经苏劲桌边时，他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好巧啊，苏劲小姐。”

苏劲：这一点都不巧…

班主任临时接到通知前往报告厅开会，教室瞬间炸开锅，喧闹声四起。

霍京斜睨着身前少女与身侧少年，脑子里一片混乱，那句随口的玩笑此刻尽数应验，他一把拽住阳亘梁：“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和你最喜爱的年姐姐有关。”言外之意是，目前还没取得什么联系。

霍京素来讨长辈欢心，哪怕年温韵多次让他改称阿姨就好了，他见面依旧喊年温韵年姐姐。

从前每次挨完父亲的打骂，他都跑到阳家躲着，年温韵都温柔安抚，关心备至。

不少同学围到两人桌边搭话，有人笑着发问：“同学，你刚介绍名字，阳亘梁，亘是亘古不变的亘，还有呢，能写给我们看看吗？”

允雪见状拉着苏劲一同转身围观，苏劲怕露出破绽，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回头。

阳亘梁看向转过身的苏劲，温和开口：“同学，方便借一张草稿纸吗？”

“可以。”苏劲转身撕下一张白纸，放到他桌上。

“同学，不好意思，需要再借一支笔。”

苏劲只好再次转身，随手拿过一支软头记号笔递过去。

阳亘梁修长指节握笔，落笔锋劲流畅，洋洋洒洒地写下“阳亘梁”三个大字。

个性十足，是一手好字。

引得周围同学连连惊叹。

“字也太好看了！”

“从小练书法的吧？阅卷老师看到绝对加分。”

“对啊对啊好好看。”

“应该学了很久吧。”

人群里有人转头看向苏劲：“苏劲的字也很好看。”

“对啊，苏劲你也写一个名字看看。”

盛情难却，苏劲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旁人又起哄：“这样看不出来区别，再写一遍阳亘梁的名字吧”

她只好再次提笔，写下阳亘梁三字。

字迹工整端正，规整得如同印刷字帖。

阳亘梁抬眼看向她，轻声示意：“笔借我一下，我也写一下你的名字。”

两人视线相撞一秒，苏劲把笔递过去。指尖相触，她不经意擦过他的指甲，并未放在心上。

可阳亘梁脑中却瞬间浮现朵朵河公园的那天，少女如青竹般的背影。

写完，他将笔递还给苏劲，一字一句地开口：

“苏劲，

你的名字很好听，

谢谢你的纸和笔。”

“我也这么觉得。”苏劲扯出一抹流于表面的礼貌笑意，分寸感十足。

…………

苏劲：我就笑笑，呵呵呵。

霍京：同学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让阳亘梁都被你所吸引！

阳亘梁：你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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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