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劲把自行车停靠在云市第一高中校门口,放好车后抬脚走进校园。
眼下虽是暑假,云高依旧对本校学生开放出入,并且因为,前几年云高破天荒比过省会的高中,出了全市首个高考状元。
教育资源瞬间倾斜了过来,教学楼和宿舍全都翻新了一遍。
云市作为寒门,被各大报社报道的标题都是“寒门出贵子”等,状元的励志事迹激励人心,成了那几年学生写作文最爱用的素材。
门卫大爷对苏劲印象好,这小姑娘的照片就印在门卫室旁边的荣誉栏上,一进校门就看得见。
前几日监控系统故障瘫痪,恰好苏劲路过,随手按了几组操作按键,轻轻松松就把监控调试回正常运行,大爷更是记牢了这个姑娘。
心想这女孩不简单,维修员修了好几次都没眼前这个女孩的效率高,对她满是敬意。
平日对其他学生凶巴巴的大爷,对苏劲就是乐呵呵的。
苏劲眼下眸光清亮透亮,像只乖巧温顺的狸花猫。她照常跟门卫大爷借了图书室钥匙,推门进到图书室查阅资料。
取书时不小心碰落一旁的经济杂志,她弯腰捡起放到桌边,随手翻了几页,摘抄下几组代码公式,把网上找不到,只有图书馆中有关编程的知识点一一记牢。
完事锁好图书室,将钥匙交还大爷。
骑上她那辆叫“旺财”的自行车,往网吧方向行去。
网吧阁楼有个阁楼兼杂物间,苏劲从旧市场买了个床垫放那,没时间回彩云镇的大多数日子,都在那落脚。
阳亘梁在疗养院旁的五星级酒店订了房间。
宽大的落地窗下是云市最早的一片商业区,零星的灯火与远处的寂静形成对比。
少年在落地窗旁的休闲沙发半靠着坐下,长腿越过桌底显得空间十分狭小,棕色的细框眼镜倒映着笔记本上的资料,是老李传来的。
关于云市几年前出状元的事件也记录在册。
倾刻,骨节分明的手指将笔记本电脑合上,闭眼往后躺了下去。
眼底出现一张印象深刻的脸。女孩将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微炸的碎发留在额前,青春洋溢中带着一丝成熟。表情是微笑的,却感到一丝寒意。
苏劲二字在照片下大方的展示。
今天戴上老李新配的眼镜,视线清晰无比,他这才恍然察觉,疗养院那个护工,眉眼轮廓分明格外眼熟。
-
次日清晨,阳亘梁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去疗养院时发现母亲还没醒,索性独自在周边街巷闲逛。
路过一家网吧门口,正巧看见少女解开自行车锁,随手把车锁钥匙丢给守在门口的李小旺。
李小旺稳稳接住,扬声朝她喊道:“老大,慢走!”
阳亘梁下意识侧身躲进一旁的小巷,只悄悄探出头,目送她骑着车拐进另一条巷子,才转身折返疗养院。
陈姨正在和年温韵聊天,不知不觉又聊到了苏劲。陈姨说小静性格好,就是外冷内热。
又听闻苏劲和年温韵是同一个大学,便说这缘难得。
话题一转,陈姨忆起十几年前的云市。那时城内一处景点远近闻名,漫山遍野栽满桃树,山顶还藏着瀑布,每到花期,总有大批游客专程前来游玩观赏。
年温韵忽然出声打断,支开陈姨去忙活别的事。
陈姨刚要迈步出门,坐在沙发上的少年开口叫住她:“陈阿姨。”
他递过去一张素描纸,纸上是方才闲聊间隙,他随手勾勒出的速写人像。
陈姨又惊又喜,捧着画连连夸赞,说画得惟妙惟肖,还把她画地比本人更好看,连说三声谢谢后才离开房间。
年温韵神色仍旧沉郁,没能从方才的话题里缓过神。
阳亘梁望着眼前人,想起她从前从容优雅的模样,再对比如今憔悴的身影,心底涌上一阵心疼。
他走到床边坐下,心思细腻敏锐,早已察觉她方才的反常,轻声问道:“刚刚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是我哪里惹你烦心了吗?”
“没有。”
顿了一会,将曾经的往事一一托出。
“亘梁,
“你还记得你有个小姑佳佳吗?
我和你小姑差不多大,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那天是我提议回去,想去看看那片桃花山和山顶瀑布,你爸便陪着我,还有小姑一同前往。
那天,佳佳说要去旁边拍桃花,留我和余盛过二人世界。
可没多久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个叫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可是无论你爷爷奶奶怎么派人寻找都找不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一直都找不到。一直都找不到。
亘梁,你说……佳佳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呢?”
阳佳佳坐在年温韵的病床边,指尖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手。“温姐姐,我来看你了。”
年温韵凝着眼前熟悉的少女,只觉恍如隔世,心底急切地想要攥紧那只手。
她微微用力,掌心却只捞到一片虚无,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抓住。
她慌忙抬起另一只手往前探,下一秒,眼前的阳佳佳周身骤然碎裂,化作漫天斑斓蝴蝶,四散消散在空气里。
“佳佳!”
年温韵猛地惊醒,心口阵阵发闷,茫然看向站在床边的小姑娘,嗓音带着梦醒后的沙哑,又轻声试探唤了句:“佳佳?”
苏劲缓步走到床边,眉眼敛着柔和的关切,轻声询问:“年女士,您方才是做噩梦了?看您刚刚睡得不太安稳。”
年温韵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胸口残留着梦里抓空的落空感,淡淡摇头。
“没什么大事,不过一场扰人的梦罢了。不用总这般生分唤我年女士,往后叫我年阿姨就行。”
她侧过头望向窗外柔和的天光,眼底浮起一丝浅淡怅然,“闷在屋里许久,陪我出去走走吧。”
-
陈姨上前搀扶着年温韵,慢慢坐上疗养院专供客人外出的商务车。
苏劲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大包出门要用的杂物。
“分一袋给我,我不忙。”阳亘梁抬手晃了晃手里的迷你画板,示意自己完全搭得上手,主动想要分担行李。
苏劲闻声抬头,一双小鹿般清亮灵动的眼眸直直望向他,轻轻眨了两下。
三秒后。
苏劲把右手拎着的收纳袋递过去,轻声道了句“谢谢”,便径直走在了阳亘梁身前。
出门前年温韵特意嘱咐陈姨和苏劲换下工作服。
此刻少女一身干净白T、浅蓝牛仔裤,步履轻快挺拔。
这几日阳亘梁对她的背影印象深刻。
苏劲的脊背从来没有半分佝偻,像一株韧劲十足的青竹。她的背影单薄却笔直,仿佛天生就带着值得人落笔歌颂的风骨。
此行目的地是云市规模最大的自然生态公园:
朵朵河公园。
车辆停稳,阳亘梁下车伸手接过苏劲递来的用品收纳袋,指腹与她微凉的指尖擦过。
他抬眼望向苏劲,对方却抱着余下袋子利落下车,察觉到自己挡了路,主动往旁侧退让半步,同他并肩往草坪走去。
陈姨在朵朵河最佳观赏位旁,选了一处平地,细心为年温韵安置好靠背座椅。
明黄格纹野餐布平铺在青草坪上,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对角拉扯布料,抬眼时猝不及防撞进彼此视线。
阳亘梁架着一副棕细框眼镜,合身衬衫衬得身形清挺利落,面料质感上乘,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眉骨眼型生得精致,唇角勾着一点浅淡笑意,周身漫开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冷,似要夺人心魂。
苏劲整理完布面,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苏劲……小姐,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阳亘梁发出邀请,随即摊开随身迷你画板,又掏出兜里几支速写笔,“很快,十五分钟就好。”
“可以,我很乐意”
“你随意坐在野餐布上,怎么放松怎么来。”
“好”
“你之前有像这样当过模特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你是画家吗?”苏劲问
“也许将来是,很荣幸当第一个画你的人”
“我也很荣幸当未来画家的模特”
对话就此停歇,阳亘梁的目光静静落在苏劲脸上。
仔细观察:额前细碎软绒,睫毛投下浅浅阴翳,一侧发丝别至耳后,露出耳垂那颗小巧淡痣,海鸥线勾勒出柔和鼻型,唇瓣饱满温润。
不过片刻,他收笔,将刚完成的速写,连同画板底下另一张旧稿一同递到苏劲手中:“画好了,抱歉,模特小姐,这才是我第一次当面画你。”
话音刚落,陈姨搀扶着年温韵缓步走来。
“小阳又在画画啦,上午你给我画的那张,我一回家就贴墙上了。”陈姨笑着说道。
年温韵气质温婉,轻声补充:“亘梁画画向来随心,今天还给小静画了两张呢。”
“想来是陪着年阿姨一起出来走走,心情才这般好。”苏劲指尖摩挲着画纸,淡淡接话。
三人立在一旁,苏劲低头翻看画作。
第一张是疗养院的室内光景,光影层次和陈姨那张速写如出一辙。
画里是少女完美流畅的侧颅轮廓,彼时年温韵在一旁休憩,苏劲坐在沙发上埋头看书,似乎全然未曾察觉有人在一旁描摹她。
“小静看书看得太投入,压根没发现小阳在画你。”陈姨笑着感慨。
苏劲轻轻应了一声,翻到方才在公园刚画好的新作。纸上少女眉眼鲜活灵动,好似能透过纸面直直望进看画人的眼底。
“这张里的小静真是好看。”陈姨脱口而出。
阳亘梁淡淡回应:“只是如实勾勒出模特最本真的模样而已。”
展示完毕。
苏劲将画作收进随身包,对阳亘梁说:
“谢谢你啊,小梁”
直到阳亘梁回酒店洗漱完仰面躺在床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握拳遮在眼前,腕间石英表冰凉的金属外壳抵着额头。
脑海中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声音在回荡:
“谢谢你啊
小梁”
他骤然坐起身,
取过桌边画板与速写笔,借着室内灯光,一笔一画描摹脑海里草坪上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