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轻柔的乐曲缓缓流淌,周遭人影错落。
江适则不动声色地把苏劲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目光扫过前方那人,心底猜测:前任?
随即打消这个念头,女强人向来琐事缠身、心思全扑在工作上,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位前男友。
他垂眸凑近苏劲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遇上熟人了?”
苏劲胸腔里的心跳还在砰砰乱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迅速收敛好所有失态。
面上恢复一派从容平静,抬眼望向对面男人,语气疏离又客气,刻意装作初次相见的模样开口:
“你是…阳亘梁吧?你是这幅画的作者吗?”
“作者不敢当,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你的眼光依旧独到。”
一眼便相中了这幅画。
阳亘梁唇角带着浅淡笑意,声线温润醇厚,如同厅内循环的古典乐章,余韵绵长。
苏劲闻言,唇角扯出两声极淡的冷笑,眼底覆上一层冷意。
身侧的江适则听出苏劲不想纠缠的语气,几步上前隔开二人:“冒昧打扰,请问这幅画作,您有现场出售的打算吗?”
语气客气,字里行间都透着刻意拉开距离的生疏,打断两人之间凝滞的氛围。
“我身边这位,是真心喜欢这幅画。”话音落下,他顺势一把将苏劲揽进怀中,手掌稳稳搭在她肩头。
在外人眼中,二人相依相靠,俨然是一对情意笃深的恩爱伴侣。
阳亘梁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三千万。”
江适则听见这个狮子大开口的数字,内心满是无语,险些当场翻个白眼。
他再细细打量眼前男人的眉眼轮廓,越看越觉得熟悉,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原来是你。
-
江适则不由得回想起当初第一次看见阳亘梁照片的那天:
彼时他和苏劲的公司才刚步入起步阶段,一次合作结束后,他把存有重要资料的U盘遗落在苏劲住处。
那天登门去取,外头飘着细密冷雨,拨通苏劲电话时,江适则就听出一丝不对劲。
打开门的瞬间,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只见茶几上摆着两瓶红酒,是当初二人拿下合作、旁人送来的庆功酒:一瓶早已见了底,另一瓶有被开瓶器撬开的痕迹,看样子却是欲开不成。
苏劲蜷缩在沙发上,泪水无声淌满脸颊。
“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喝成这样?”江适则低声发问,伸手轻轻扶着她,把人放平坐好。
苏劲意识昏沉,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同一个名字:“阳亘梁……阳亘……亘梁……”
窗外雨势骤然变大,一道惨白闪电划破天际,紧随其后是震耳的雷鸣。
她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这个世界……这样不公…
“我该恨……你吗
“该恨的人,明明是我才对……
“恨我吧,阳亘梁,你尽管恨我……”
苏劲情绪翻涌,烈酒灼烧胃部,猛地一阵反胃,攥着江适则的胳膊踉跄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尽数干呕。
全是酒。
江适则半扶半搀把苏劲送回沙发,想倒杯温水给她,却看见酒瓶旁有几个废弃电池和一个拍立得,底下还压着一张相片。
照片里的少年不过十**岁,肤色是冷调的瓷白,眉眼生得极致矜贵清冷,鼻梁高挺利落。宛如悬于夜空、不可触碰的明月。
偏头看向少女时,与生俱来的傲气变成只属于她的柔软缱绻。
身侧的少女落落大方眉眼明艳舒展,半束黑发衬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唇线格外好看,笑意却极淡,没有半分软柔,周身沉稳厚重,像包容万物的大地,内里藏着不轻易外露的热忱,外表却永远冷敛自持。
哪怕二人之间尚有一段距离,旁人只需一眼便能看清:彼时的对方,都是彼此最偏爱、最亲密的人。
而照片上的少女,正是眼前这个醉酒失态、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苏劲。
给苏劲递过温水,指着照片问道: “这是谁啊?”
苏劲沉默不语,一把抢过照片:“不……不告诉你。”
“哭成这副模样,谁看不出来。真没想到,堂堂苏劲,也会有为前任借酒消愁的一天,实在可怜。”
江适则话音还未落,苏劲脑袋一歪,靠着沙发沉沉睡了过去。
“唉。”江适则无奈地摇了摇头。
将苏劲打横抱起,缓步走进卧室,小心把人安置在床上。松手时,苏劲又一把抓住,那人的名字像梦魇一般出现。
“恨我吧……阳亘梁。”
话音一结束,指尖便无力垂落。
江适则用被子包裹住面前的女人后,站在床头无奈道:
“苏劲,他到底做了什么,不对,听这样子像是你亏欠了他,你做了什么我不管?”声音愈渐小声。
“可你现在这副样子,实在叫我心疼。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一起走过最难的起步阶段。”
他俯身,目光沉沉落在她熟睡的眉眼间,轻声剖开那份压在心底的情愫:
“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吗?”
-
“怎么,不舍得了。”阳亘梁开口。
江适则收回思绪,看着面前的男人。
模样不减当年。
他心底暗自揣测:难道是因为这张脸才让苏劲如此刻骨铭心吗?
江适则正打算开口回击,苏劲却先一步冷声开口截断僵持:“今晚拍卖会上自有分晓,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花三千万拍下这幅画,对我们而言没有任何实际收益,反倒会借着这笔高价,给他在艺术圈炒起不小的名气。”江适则斟酌着措辞,试探着说出利弊。
苏劲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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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将近正午,主办方贴心在展馆侧边安排了兼顾中西风味的用餐区,二人选了中餐厅落座。
这时苏劲手机震动,助手发来一条讯息:最新消息,Fir大师正在展馆中餐厅用餐。
她随手将消息转发给对面的江适则,即刻起身,简洁吐出一字:“走。”
江适则尚且没回过神,下意识跟上她的脚步。
“你说这五六十岁的华人面孔在这还不好找吗?怎么就是没看着呢?”
话音刚落,苏劲脚步骤然顿在原地。
“怎么了?”江适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一张中式餐桌旁,赫然坐着方才碰面的阳亘梁,身侧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阳亘梁姿态恭谨,俯身同老人低声交谈,似在细细介绍桌上菜品,还十分殷勤地为老人布菜,礼数周全。
那老者眉眼,与江适则手机存档资料里的相片分毫不差——正是Fir大师。
身为华裔,出身艺术世家,自幼成长于海外开放的艺术环境,手握业内顶尖渠道资源;性格古板,创作理念却大胆求新,和以百大师为首的国内保守艺术派系形成对立。
“你的这位阳亘梁先生可不一般啊,居然能搭上Fir大师这条线。”江适则低声感慨。
“他要是受到了Fir大师的青睐,就不会是个籍籍无名的画家了。你调查艺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时,有见过他吗?”
“这倒是没有。不过呢,这道是有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不久前才和Fir有联系……”
苏劲看着阳亘梁对Fir毕恭毕敬的模样,只觉眼前画面无比割裂。记忆里的他骨子里自带一身傲骨,怎么可能低头,如今却这般放低姿态讨好旁人。
不应该做出如此行径的。
江适则提出第二种可能:“二是他的身份并不是籍籍无名的小画家,而是某位‘位高权重’的人。
不过现在都什么世纪了,谁会隐藏自己身份呢?再说你看他,穿戴看着体面,西装却是好几年前的旧款,尺寸也不甚合身,周身还萦绕着一股大病初愈般的倦怠。”
“你今天话比之前多了。”苏劲说。
“是吗?”
“你之前可没有爱提出问题的习惯,以及我们的关系。”
她口中所指,正是方才江适则当众说出那句“我身边这位是真心喜欢”后揽肩的动作。
苏劲语气冷了几分,清晰划清界限:“我们只是互利合作的伙伴,我从来没有默许过你可以编造不曾存在的亲密关系。”
在中式餐桌上的二人。
“阳先生,虽然老夫一生情缘薄浅,却能一眼看透你的心思。”余光轻轻扫过角落的苏劲,“你那位女士的心思不一般呢。”
“Fir,今天的你可不符合,外界对你定义的古板人设。”男人沉声。
“确实,我并没有阳先生那般精湛的演技,还能亲耳听见阳先生为我讲解这些菜的故事,有心了。”
“Fir。”男人语气带着隐晦的警告,“若是你还想让威利尔品牌维持热度,便少言多思。”
“苏小姐公司派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敲门来合作你都拒之门外,不就是等着苏小姐亲自露面?只是依我看,跟在她身侧那位才像是正统。”
阳亘梁语调微冷,淡淡施压:“需要我安排几位中文教师,好好教你规范谈吐吗?”
“没想到威利尔幕后的正掌权人兼此宴的举办方阳先生如此慷慨,不过我想算了,我自认为自己已经精通了不少中文,你瞧,他们走来了。”
“记住你所扮演的角色。”阳亘梁提醒。
二人因为服饰使得餐厅不少人侧目。
江适则向服务员要了杯水,指尖捏着一次性纸杯:“这里是餐厅不是宴会,你说我这样走上前去‘不小心’给那老头倒上去,他会不会当场动怒?”
“说不定他会主动邀我们一同用餐。”
“外界都说Fir大师性子古板清高,当初公司递过去的合作邀约,他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这般孤高的人,会主动招呼我们?”
“大师看向他身旁的人时,会感觉他很严肃,但他表达的微表情像是是在等我们过去。不妨上前一试,实在不行,我们主动搭话便是。”苏劲道。?
这时服务生端着新菜送上Fir面前的餐桌。
苏劲与江适则恰好从桌边经过,只听老者低声自语:“中华美食品类繁多,实在难以取舍,一不小心便点了满满一桌菜。”又叫住路过的二人:“先生、小姐,二位身上的服饰我十分中意,不知可否赏光,留下来同我共进午餐?”
被叫住的二人相视一笑,江适则收回手中的纸杯:“荣幸之至。”
Fir大师目光落在苏劲身上,满眼赞叹:“中国果然是个文化古国,不知小姐怎么称呼?我从没见过像你这般气质脱俗的人,美得很东方韵味。”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与夸奖,我姓苏。”苏劲从容颔首,从随身手包里取出一张黑底烫金名片,递到Fir面前。
江适则顺势开口搭话:“听您这话的意思,莫非您不是当地人?”
“没错,我自幼便在外国长大,也只有近几年才回国几次。”
“那您的中文说的是十分流利了。”苏劲道。
“谢谢,多亏了我身旁这位先生,告诉我不少有关中文的门道。”
话音刚落,身侧忽然传来哐当脆响,是收拾邻桌的服务生失手摔碎了瓷盘。
Fir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一旁端坐的阳亘梁,意有所指地缓缓开口:
“就像此刻这声响,倒让我想起一个词
破镜重圆。”
江适则:还真是前任呐……
Fir:竟然敢质疑我的中文水平。那我得好好发挥发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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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知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