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 第6章 The Goldfinch

“嘿，威尔，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唔，你这里有咖啡吗？”

早上七点刚过一刻，威尔就已经坐在了汤米的店里。

他凌晨才结束在红灯区的调查，本意是想回家休息一阵之后再出来见汤米，但汤米却没有那么多能用来和他私下见面的闲暇。

于是威尔不得不丢下一个通缉犯在他家里睡大觉，而他自己独自前来赴约。

汤米此刻正在库房里做着清点，一边干活一边问道：“威尔，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有些事情让我觉得好奇。”

威尔打着哈欠说，“汤米，你知道东十七街上有哪个帮派里有人代号‘屠夫’的吗？”

“东十七街的屠夫？你是说帕特森家？”

汤米忍不住嘶了一声，“你跟他们有什么牵扯？”

“帕特森？这是哪个势力？”威尔对这个姓氏一无所知，“这位‘屠夫’先生就是布兰登前几天介绍给我的生意。父亲和我见面时，提起这桩生意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他们之间有什么事吗？”

汤米停下来手中的活计，顺势在一个板条箱上坐下，谨慎地和威尔讲解道：“父亲担心你也是有理由的。你平时不关注这些消息，可能不知道。帕特森家有一个明日之星，叫做亚当。差不多是一个月之前，他被手下发现死在了自己的车里。自那之后，帕特森家就一直没能查出来凶手是谁。”

威尔的心跳没来由地错了一拍，他疑心詹姆斯或许和这件事有关，但他并不想和汤米提到詹姆斯的存在。

他顺着汤米的话音，疑惑地问：“为什么一定要找凶手，这个人就没可能是自杀的吗？”

“当然不可能。车内没有凶器，杀了亚当的弹壳还在车子外面。而且亚当作为帕特森家未来的继承人，并没有自杀的理由。反倒是有一些人看他不爽，有派人杀他的动机。”

“为什么？”

“还不就是新码头开发的那些事。亚当想要利用这个新港，把黑的都洗成白的。他是读了太多书的理想主义者，不知道老一辈的那些家伙一点也不想跟他共荣。”

“就算是政见不合，也不至于因此杀了他吧？”

“是啊，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就是有人想要用这种偏激的手段除掉异己。前一阵的电视新闻你总该看过吧？”

威尔心里又是一突，“哪个新闻？”

“不是有一起入室杀人案，在到处通缉凶手么。那家死掉的男主人就是和亚当有过冲突的贝尼托议员。虽然现场还没有找到证据，但大家都觉得这是老帕特森在报复他们。亚当被人暗杀，真凶逍遥在外，他们就要同样派出杀手，来报复有理由暗杀亚当的人。唉，就因为这些事，现在全市都在打击犯罪，老爹这一阵也很不好做。”

威尔顺口问：“所以现在就连红灯区也有警察出没了么？”

汤米吓了一大跳：“什么？条子出现在咱们的地盘了？”

于是威尔隐去了詹姆斯的存在，和汤米说了自己昨晚在红灯区的酒吧外的见闻。

汤米听完，紧张的神色一松，回答说：“你见到的大概不是真警察。”

威尔一头雾水。

汤米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不少，继续说道：“有些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癖好，就喜欢看别人穿着制服的样子。有的酒吧为了气氛，会找人扮演各种行当的角色，或者举办一些变装的活动。你大概只是撞见了热衷于变装秀的演员。”

威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像是要擦掉还残留在那里的触感。

他竭力忽视自己皮肤上的异样感觉，试图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正题，继续问道：“汤米，帕特森家的人，就没有为议员的死站出来说什么吗？”

“他们怎么说？难不成要直接认罪吗？”

“可如果真的是帕特森家派出了杀手，去暗杀议员一家，那为什么‘屠夫’还会重伤到需要我治疗？”

“谁知道呢。没准是屠夫卸磨杀驴，也没准是钱没谈拢，害得屠夫自己也被摆了一道。我听老爹说，在他年轻的时候，城里还没有这么多做脏活的人。但是到了最近几年，那些不归属于任何家族的杀手开始变多了，他们像是用过即弃的一次性垃圾，没法溯源，也没法追责。道上的规矩和原则约束不住他们，才弄出来了帕特森这样的事情。”

汤米说到这里，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威尔，说真的，你最近一定要小心。不光是帕特森和他们的敌人，天知道这次的事情在了结之前还会牵涉进来多少人。”

“我会的，汤米。”

威尔在见过汤米之后，疲惫地返回了自己家中。

某个通缉犯毫无夹着尾巴的自觉，蒙在他的被子里睡得正沉。

威尔一见他这么自在，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在詹姆斯的背后踢了一脚，然后在惊醒的人疑惑地转身中，抢走了全部的被子，裹到自己身上，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詹姆斯坐在另半边床上，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即便被威尔粗暴对待了也没什么意见，谁让他正寄人篱下呢。

大概是这几天的奔波耗尽了威尔的全部精力，他甚至已经没力气再做梦了。

直到他的意识从睡眠中逐渐醒来，威尔还恋恋不舍的卷着被子，试图睡个回笼觉。

偏有不解风情的人在这时拍着他的肩膀催促：“喂，大懒虫，既然已经醒了就不要再睡了。”

“滚啊……”威尔烦躁地扯着被子盖过头顶，话音含糊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詹姆斯就像诱骗人类出卖灵魂的恶魔一样，悬在威尔的头顶上方低声说：“你肚子不饿么？”

威尔的头脑是想无视掉这句话的，但他的肠胃被恶魔的低语直击要害，轻易地做了妥协，咕噜噜地叫了一串响声。

威尔闷在被子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脸木然地掀开了被子，不情不愿地起了床。

詹姆斯这个混账东西一点也不客气，见他坐起来了，就顺手往他怀里塞了一张纸条，吩咐道：“这是需要你买回来的食材。蔬菜和肉类记得挑选一下再结账，各种调味料不要买错品牌。”

威尔捏着那纸条看了一眼，被上面的一大串文字晃得眼晕，下意识地回敬道：“你怎么不自己去买？”

詹姆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好笑又费解地说：“我应该还在被警察通缉着，不方便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出门闲逛吧？”

“啊。”威尔经他提醒，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这下他是真的清醒过来了。

詹姆斯还在一旁悠闲地说着风凉话：“加油。能不能尽快吃上饭，就看你购物的速度了。”

威尔无语地看着他，对着他的脑门比了一个击毙他的手势，然后才收拾好自己出了门。

幸好詹姆斯只是对食材的品质要求很高，他写在纸条上的东西都是杂货店里较为常见的种类，威尔很快就能抱着纸袋满载而归。

而大厨詹姆斯做饭的手艺则是和从前一样稳定，威尔在餐桌边没有等待太久，就被热腾腾的饭菜安抚了肠胃。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两个才坐下来，认真地交换起第二轮信息。

威尔和詹姆斯讲了自己从汤米那里听来的消息。

作为交换，詹姆斯也向他坦白了自己接到的任务。

“我的目标是贝尼托议员手中的新港开发企划书。政府大楼里的防卫比我想象中的严密，我只能挑在他回家之后动手。但是当我潜入他家中时，发现屋子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威尔听到这里，忍不住蹙起了眉，但没有出言打断他。

于是詹姆斯继续说道：“虽然这事很蹊跷，但我的目标本来就只是一份文件。我想着趁其他人发现这里的异样之前，我还来得及去他的书房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立刻离开。

“我在贝尼托的书桌下发现了那个小孩，但同时，屠夫和他的打手们也进到了贝尼托家里。我那时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为了脱身，也是为了转移他们的视线不让他们发现那个小孩，只好被他们追的到处逃。直到我找到了你这里，后面的事就不用我再讲了吧？”

威尔根据已知的所有线索，分析说：“所以事情很清楚了。

“屠夫为了给亚当报仇，杀了贝尼托全家，而你的委托人要么是凑巧，要么就是屠夫本身在设计你，利用你刚好出现在那里的时机，把你当成了完美的替罪羊。屠夫只要追着你不放，利用警方通缉你，所有人就都会以为贝尼托一家是被你做掉的。”

詹姆斯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逻辑上或许说得通。但是威尔，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威尔：“什么？”

詹姆斯：“贝尼托一家的死亡现场处理得非常‘干净’。我一路跟着贝尼托从他的办公室回了家，在进入房子之前，我甚至都没察觉到房子里出了事。这种利落的手段不像是屠夫那种为家族效力的打手能做得到的。更像是——我的同行。”

威尔忍不住皱起眉：“或许屠夫就是想如此做呢？他设好了局，将一切伪装成一个杀手行凶的现场，然后引你入场。”

詹姆斯反问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向我派发杀人的任务？他们作为幕后黑手，当场把我这个‘杀人凶手’抓获，呈交给警方，不是更加简便？”

威尔思索着，暂且也接受了詹姆斯的疑惑。

他总结道：“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弄清楚的事，就是屠夫为什么会恰巧出现在那里，是他故意为之，抑或是有别的理由？”

詹姆斯微微蹙眉，重新梳理起事件的前因后果，而后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神锐利起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谁实际动了手？

“从我见到贝尼托进入家门，到我潜入他的宅邸，只经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贝尼托那天还在身边带着两个保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的完成这个任务，并在我进场之前全身而退，这甚至不是一个杀手独自就能完成的工作。”

威尔立刻捕捉到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除了屠夫和你，当时现场很可能还有第三伙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

“没错。”

詹姆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假如屠夫和他的手下，是作为验收者出现在那里，那么他们在案发现场撞见我，就刚好有理由除掉我这个意外。

“但我认为，幕后的验收者，不会这么快就进场。屠夫他们很可能和我一样，是被引到案发现场的。我们被人设局同时引到那里，屠夫他们或许是为了追查亚当遇害真相，我则是顺理成章的被当作了真凶。”

威尔顺着这个思路，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引入这个存在第三方的视角，确实可以解答你对于案发现场的疑问。但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群杀手，从你的角度来看，他们真的会联起手来完成这件事吗？”

詹姆斯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回答说：“我曾经收到过一个杀手组织的邀约，他们自称黑鸢。我对于加入这种组织没什么兴趣，没当回事，所以对于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规模、有哪些人加入一无所知。但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组织，想要做成这些事也不是没可能。”

威尔忍不住皱起眉头，说：“等等，如果继续按这个逻辑推理，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

“除了你、屠夫和他的家族、受害的贝尼托一家之外，还有一个杀手组织？詹姆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杀手的行动都是来自雇主的指令，这个杀手组织没必要自发袭击贝尼托一家。那么——他们的雇主又是谁？”

詹姆斯耸了耸肩，坦诚地说：“我不知道。目前为止，我也只是在和你一起推理。”

威尔被超乎他想象的事态困扰得不住地抓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梳理开他头脑中盘虬在一起的结。

他想起父亲所说的，这座城市里的“狗”越来越多，而有人对这座城市里的“狗”有所不满。

如果父亲是用狗来指代单独行动的、或集群行动的、甚至受雇于某个家族的杀手……

威尔的后脊蹿上一股寒意，他难以置信地说：“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他布了一个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局。除了你和贝尼托，他还算计了‘屠夫’和整个帕特森家族。甚至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还为了自己的目的做了更多我们无法猜测的准备。詹姆斯，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他甚至比我父亲和他的家族更危险。”

詹姆斯却不像他一样忧心忡忡，他混不吝地咧嘴一笑，说道：“这有什么。反正无论这人是谁，我都会把他抓出来，让他为坑了我的事付出代价。”

“就以你现在的‘吸血鬼’身份吗？”

威尔听了他的大话，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拆他的台说：“先把你的伤养好再说吧！”

詹姆斯像是对他的袭击早有预料，敏捷地回撤小腿，躲开了威尔的脚。

威尔一击没有得逞，反而被他激起了胜负心。他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个自大狂吃点苦头！

詹姆斯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神色一敛，正色道：“威尔，我得走了。”

威尔心里一紧，顾不上其他，下意识地反问：“你要去哪？”

“去做我擅长的事。”

像是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笼统模糊的回答，詹姆斯随即补充说：“我需要查明灭门案的真凶。搜集黑鸢参与其中的证据，和这件事的幕后主使。”

可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威尔安心，他手臂向前搭在餐桌上，斩钉截铁地说：“我和你一起。”

“这可不像去红灯区逛一圈那么简单。调查中的任何差错都可能打草惊蛇，我不能带着你一起去冒险。”

威尔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从你出现在我家开始，我就已经被你拖下水了。这是你自找的麻烦。”

“我知道。”詹姆斯突然露出一副强忍着笑意的古怪表情，“所以我只是趁着天黑出去活动一下，天亮之前我就会回来这里。毕竟我是个‘吸血鬼’嘛。”

威尔一时语塞，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无语地看着詹姆斯，意识到自己白白浪费了一番感情，又被这个混账东西摆了一道。

他连揍他一顿的心情都没有了，直接比出一根中指，把一切懒得骂出口的脏话都汇成了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