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 第5章 The Broker

入夜之后，城中的红灯区一扫阳光下的沉寂，摇身变成了最喧闹的销金窟。

掮客布兰登如鱼得水般穿行在千姿百态的人潮里，时而打量着身边经过的浓妆女郎，时而溜到街边，竖着耳朵去听巷子里的隐秘交谈。

他在昨天的台风夜里通过替人牵线小赚了一笔，此刻正怀着无论是寻消遣还是做些小交易都可以的轻松心态，心情愉悦地漫步在他最熟稔的后花园里。

忽然，他揣在身上的众多手机之一在上衣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布兰登掏出手机一看，是他昨天联络过的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里写着：Mr. B，昨天的大鱼卖了个好价钱，我在巴黎之梦定了房间，一起来玩？房间号XXXX

“我操！真带劲！”布兰登惊叹着骂了一句。

他没想到那个医生大赚了一笔之后，玩儿得这么花！

不光自己去巴黎之梦爽一爽，还要叫上他一起？

而且这位医生叫他什么？Mr. B？这个称号和那位掌控半个红灯区的Mr. G听起来也没差多少嘛。

布兰登收起手机，喜滋滋地走向短信里的约定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个医生不光技术好、口碑好，赚了钱之后还不忘和他这种情报贩子一起享乐，真是一条值得紧紧傍住的好大腿。

他得抢在别的同行之前，和这个医生好好打好关系。以后守着这一棵大摇钱树，岂不是装满钱包指日可待？

他兴高采烈地想着，走到了目的地，敲响了约定的房间的门。

房门很快被人打开了，那医生露出神秘的笑意请他进了房间。

掮客嗅着空气里混杂不清的香水味，满心雀跃地踏进了铺着地毯的昏暗内室。

“你能邀请我来真是我莫大的荣幸。”

布兰登口中说着恭维的话，下意识地向室内张望了一圈，却没看到他臆想中的各位女郎。

他转身向后，纳闷地问：“不过这里除了道具，怎么没有……”

布兰登话说一半，突然没了话音。

他看见医生还是勾着嘴角抱臂站在一旁，而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抑或是早就埋伏好的另一个男人正盯着他，反手锁上了房门。

“操……”布兰登的视线落在那个戴着假面舞会面具的陌生男人身上，从中识别出了危险的气息。

布兰登预感到大事不妙，忍不住喉头一滚，捂着屁股说：“先说好，我不做最下面的那个……”

这个狡猾的掮客，嘴上虽然如此说，眼睛却在他面前的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一看就是在琢磨着脚底抹油随时开溜的计策。

威尔不慌不忙地走向房间里。

他每前进一步，都逼得警惕着他的布兰登不得不后退一步。

直到布兰登的小腿磕在床边，失去平衡跌坐在床上，威尔才拉过一旁的道具椅子，姿态从容地坐在上面，语气轻松地说：“别这么紧张嘛。替你准备的姑娘们还没到，咱们先——随便聊聊？”

“可我看你这架势，”布兰登的视线不自觉地瞟向门口山一样的黑影，声音因紧张而发紧，他干巴巴地说，“不像是来找我聊天的，像是想要我的命。”

威尔无辜地摊开空荡荡的手心，耸了耸肩：“我是个医生，Mr. B，又不是个杀手。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问完我就会离开这里，把这间包房交给你和姑娘们享用。”

布兰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的人。

他在地下世界混迹十余年，早就凝练出一套雷达般的直觉。

只是眨个眼的工夫，他就已经在警铃大作的头脑里飞快拆分出了医生的话外音。

医生或许不是杀手，但他带来的另一个人却是难说。

如果他今天给不出医生想要的答案，恐怕就无法全须全尾地离开这个房间了。

布兰登心里想着这些，又不敢明着反驳，只好装出一副妥协的样子说：“好吧，那你想聊什么？”

“聊聊我们的委托人。”威尔没有和他再绕圈子，他轻描淡写地道：“我想知道他们是属于哪个帮派的？”

“呃！”布兰登像是被贴脸的恶鬼吓了一跳，差点向后一仰摔下床去。

他没料到医生的话这么直白，很想对此吐槽一番，又不敢直说。

布兰登被自己的话噎了半晌，挣扎着和医生讲起道理：“医生，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雇主的来历。只是咱们这条道上有规矩。我要是真说出来雇主是谁，明年新建成的港口底下，就有你我两条桩子。”

威尔语气轻松地回道：“这有什么关系。就算真被人捉住了，不也是我先给你垫背么？”

不知是室内的空调太冷，还是暧昧的暖灯太昏暗，衬得他勾起的嘴角几乎有几分血淋淋的味道。

布兰登被他这副血腥的样子扎得头皮一阵发麻，他抗拒着说：“抱歉，我还没活够呢，我一点也不急着和你‘同生共死’。”

抱臂守在门口的打手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话里的哪个字眼失去了耐心，突然活动起手指的关节，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

然后他抬腿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挽着衬衫的袖口，一副要用武力让布兰登就范的架势。

布兰登本能地又向床上退了退，靠大喊给自己壮胆说：“动手也没有用！即便是Mr.Grey出现在这里，我也什么都不能说！”

“哦？你这是猜到什么了？”

威尔的视线还停留在布兰登身上。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抬起一条手臂，阻拦住了詹姆斯的前进。

布兰登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医生是Mr. Grey的人，这在地下世界里基本上是半公开的消息。

但医生今天的反常行动，显然不是带着Mr. Grey的授意而来的。

威尔观察着布兰登的神色，知道仅凭恐吓的手段已经无法唬住布兰登了。

反正他原本也没打算把狐假虎威贯彻到底，正好顺势执行自己计划中的第二步：把强人所难的要求降低到更合理的水平，请布兰登入瓮。

威尔收敛了所有表情，在布兰登的沉默中提议：“不如我们换一种玩法。根据我接下来的话，你只要做出是或否的回应就好了。”

然后他也不等布兰登同意或反对，直接开始陈述：

“第一：我们的雇主属于城内的某个帮派，他们至少掌控着部分东十七街。”

“第二：他们之中有人代号‘屠夫’。”

布兰登把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拒绝回答。

但他紧张而僵硬的肩膀和脊背已经暴露了他的答案。

威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不再和他纠缠。

他轻松愉悦地站起来，还顺手把自己坐过的椅子放回了原位。

“Mr. B，多谢你的配合，祝你今夜玩得愉快。”

威尔指尖抵在额角再挥开，和布兰登比了个告别的手势，在詹姆斯的掩护下退离了房间。

电梯刚好载着威尔替布兰登准备的女郎们到达这一层，两拨人在走廊擦肩而过，作为对倒霉的掮客受惊吓后的安抚交换。

两个人单独站在电梯里时，詹姆斯才揭下自己脸上的面具，问威尔说：“你不怕这个掮客反水吗？”

威尔摆了摆手，说：“没关系，只要我背后还有Mr.Grey在，布兰登就不敢真的得罪我。

“再者，只要他不把这件事张扬出去，就没人知道他透露了雇主的消息。他惜命得很，不会蠢到轻易送死。”

“你知道了‘屠夫’的信息，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有一个兄弟能打听到城内所有帮派的消息，我打算明天去问他‘屠夫’的事。”

詹姆斯听完他的计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说道：“既然这样，不如你现在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威尔不自觉地蹙起眉头，有些担忧地问：“现在到处都有人在找你，你在外面待的时间越久，不就越危险？”

詹姆斯不怎么在意地说：“没关系，那个地方就在这附近。而且对付这些尾巴，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只知道从惊慌失措的人里寻找目标。我现在越是正大光明的走在路上，就越没有嫌疑。”

威尔忍不住问他：“你要去做什么？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詹姆斯对他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说：“去拿我之前留下的东西，有了这些我才能更安全。”

他们两个顺着红灯区的小巷穿行了没多远，就走到了一家酒吧门口。

詹姆斯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里，就把自己重新伪装了一遍。

他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印着大学校徽的帽衫，故意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糟糟的，胆子大到连兜帽都没有扣到头上。

他只是从正在交谈的人桌上顺走了一副爱心型的装饰眼镜框戴在脸上，立刻就看起来和周边的那些出来寻找刺激的大学生没什么分别了。

威尔一步不错地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见识到这人在伪装方面的技巧，忍不住有些惊叹。

他想不出来眼前的这家伙到底是心理素质卓绝，还是天生的亡命之徒特性使然，作为一个正在被全城通缉的嫌疑犯，他竟然能就这样闲适安逸的在人群中穿行。

而他自己仅仅是因为和这个人一起行动，就无法全然放松下来，身上总有哪块肌肉是紧张着的，紧张得他心率都比平时要快。

詹姆斯却始终如一的松弛。松弛到越靠近吧台，他的脚步就越摇晃。

他像个合格的醉鬼，鲁莽地撞在吧台上，大着舌头和酒保点单：“来一杯红色北极光，不要柠檬片，换成柠檬水，帮我送到三号桌。”

说着，他就掏出一张纸币按在吧台上，推向酒保。

高个子的酒保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口中说着“好的，先生”，然后就伸手接过纸币，不再抬眼看詹姆斯了。

詹姆斯也没再和这个酒保对话，他就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隐蔽地向威尔示意跟上来，随后就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们在路上经过一扇写着通向疏散通道的防火门，詹姆斯好像醉得站不直了一样，靠在那扇门边上，只等威尔一靠近，就飞快地推开一道门缝，拉着威尔一起进到了门后的通道。

通道里只有昏暗的应急灯，照不清周遭的角落里湿漉漉的阴影。

威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声，问詹姆斯这是要带他去哪。

就在他兀自纠结的时候，詹姆斯已经熟门熟路的领他走到另一扇门前，用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钥匙打开了门锁，领他进到了那间房间里。

房间里灯光明亮，四壁全部嵌着高防护规格的储物柜，詹姆斯顺着号码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用指纹扫开了储物柜的外层，露出里面由密码锁锁着的保险柜。

詹姆斯丝毫没有避讳他的意思，威尔却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不想去窥探詹姆斯的密码。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威尔便没话找话地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詹姆斯一边转着密码锁，一边和他解释：“这里是酒吧老板自己盖的‘金库’，很多人都把不方便见光的东西藏在这里。只要付够了租金，就是在这里分尸藏人也可以。”

保险柜咔哒一声弹开，威尔这才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回过头去看，问他：“那你在这里都藏了什么？”

詹姆斯先是从柜子里扯出一个空背包，然后就清点着柜子里其他的东西往背包里面装。

他每拿出一样东西，都颇有耐心地展示给威尔看：“几本假护照，武器，防弹背心，还有现金。”

威尔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有这些东西在，足够你远走高飞一阵，躲开追查你的那些人了吧？”

詹姆斯把手枪塞进外套下藏好，拉好背包的拉链，抬头看着威尔，用坚定的语气回道：“我不会就这样狼狈的逃亡一辈子。”

威尔知道了他的心意，便没有再多说。

他们两人原路回到了吧台边，詹姆斯和之前的那个酒保只是对了个眼神，就又随手在吧台上拍了一张纸币。

这次威尔终于看清了，纸币下方压着那把开启密室的钥匙。

纸币和钥匙在两人手中飞快转移，完成了一场秘密的交易。

他们在酒吧里一进一出，不过十几分钟，再度走在幽深的巷子里时，威尔才问他：“接下来你还要去哪里？”

“当然是跟着你回家。”詹姆斯坏笑着说，“我现在可是见不得太阳的吸血鬼，再不找个地方睡大觉，就要灰飞烟灭了。”

威尔啧了一声，像是十分嫌弃他。

就在他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望着巷口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人。

威尔紧张了一路的本能驱使着他伸手一拽詹姆斯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身边。

他飞快地低声说了句“条子”。

被他捉住的人只怔愣了一瞬，就立刻配合着扮演起醉鬼，哼哼唧唧地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墙上挤。

威尔抬手按着詹姆斯的后脖颈，利用自己的手臂替他遮挡面容。

他能感受到詹姆斯的额头，随后是鼻尖，抵在他颈窝轻轻地揉蹭着。

威尔便配合着仰头，也露出一副意乱情迷的样子。

巷子里最不缺野鸳鸯。

那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只是在经过时瞥了他们一眼，就步履不停地继续走过去了。

威尔直到余光里看不见那两个警察，才松开了手，还给詹姆斯自由。

然而他松手的动作干脆利落，挤在他面前的人却不是。

这人在离开时，嘴唇有意无意地在威尔颈侧贴了一下，这一下说不上是亲吻，还是不小心的触碰。

威尔的喉结不自觉地跟着滚动了一下，却还要故意装作自己没有注意到。

他偏头看着巷口，像是要确认巷子外是否安全一样，问詹姆斯道：“你刚才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詹姆斯埋在他肩上装醉鬼的时候，说了一长串话。

那不是威尔熟悉的语言，但他直觉觉得詹姆斯说得不是什么好话。

詹姆斯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说：“这是我老家话。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岛上，岛上的人都用这种语言交流。后来直到搬到了这里，我才掌握了第二母语。”

威尔对此将信将疑，感觉詹姆斯是在骗他。

詹姆斯没和他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他转移话题说：“对了，刚才那两个。”

“那两个怎么了？”威尔不解地问。

詹姆斯的话音诡异地一顿。他补充道：“没什么。你反应还挺快。”

威尔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们两个再次走回路上。詹姆斯看着威尔的背影，心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告诉这个傻瓜，那两个走路左摇右摆的家伙只是cos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