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 第4章 The Secret

电视里似乎是到了晚饭后的时段，情景喜剧的罐头笑声不时就会骤然响起，然后间隔一段细碎的人声和背景音，再次重复。

詹姆斯和威尔在餐桌两边相对而坐。

詹姆斯手中握着酒杯，盯着杯中的冰块静静思索了很久，才终于开口说：“既然你说了你父亲的事，那我也告诉你一些关于我老爹的事……哈，我还从来没和别人说起来过这些，感觉真奇怪啊。”

对于有的人来说，让他们向他人袒露心扉，比让他们袒露身体还要艰难。

詹姆斯就属于其中之一。

尤其在他被扣了杀人犯的名头正在被全城通缉中的当下，秘密与安全，信任与背叛，统统都被放在了天平的两端用作砝码。

威尔隔着餐桌望向垂头思索的人，缓缓引导着詹姆斯，说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他是一个抛妻弃子的混蛋，但至少他在离开你们之前，给你留下了一点财产。”

詹姆斯尴尬地笑笑：“啧，算是这样吧。”

威尔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点糊涂。

紧接着，詹姆斯就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解释说：“你那一阵揪着我没有正经工作的事，总是在为我的收入和开销担心。所以我想来想去，感觉这种说法或许能让你少操心一点。”

威尔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在听完詹姆斯的这番解释之后，他辨不清心中突然涌起的感觉是什么。

是自己受到的敷衍终于被承认的愤怒？还是对过往不可追的刺痛？

又或者是……某种歉疚？

歉疚于像这样的自以为是的隐瞒，他也做过。

詹姆斯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着：“我老爹，他是个……我现在在做的许多事，都是他教给我的。也是因为这些事，他早早地送了命。所以我说他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说他给我留下一些遗产、一项谋生的手段，都不是在骗你。”

威尔举起杯子饮了一口酒，问他：“他教给你的事是什么？”

詹姆斯狡猾地笑了笑，岔开话题说：“别太心急，说好了平等交换，现在该轮到你了。我留意到你之前在医院里的工作并没有做太久。你之所以离开医院，是因为Mr. Grey吗？”

威尔警惕地反问：“你跟踪我？”

詹姆斯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笑笑。

这样的无声几乎等同于默认。

因此也能解释威尔此前想不明白的事——如果詹姆斯不是在三年里跟踪他搬了十几次家，又怎么能在台风夜里准确无误地摸进他家的门？

想通前后的因果之后，威尔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

他开始坦白自己的秘密：“我从小就成为了Mr. Grey的养子，是他给予我衣食住行所需的一切，也是他出钱资助我的学业。包括在我考入大学之后，他也提出过要承担我一切的学费和生活费。

“只不过我不想再接受他那些好意带给我的压力。我开始自己打工赚钱、赚奖学金，自己应付大学时的一切开销。但这些只够我维持当时的所需，并不够偿还从前的那些恩情。所以毕业之后，我总要以某种形式回报他。”

詹姆斯没有出声，他大概猜到了那回报是什么。

“当初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急诊科吗。”威尔继续说道：“之所以做这样的决定，一方面是为了能有一份糊口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替我父亲做事。

“帮派中的人，难免会受到一些不方便到医院接受治疗的伤势。我不止为Mr. Grey的手下治疗，也会接手一些其他家族的委托。除此之外，我也在帮派、药商、还有医院里负责管理药物的人中间做桥梁，替帮派勾通获得必要又受到监管的药物的渠道。”

詹姆斯支着脑袋认真听着，发现要做成威尔说的这些事，他在医院内的工作就必不可少。

但是……

詹姆斯忍不住问他：“那你的工作又是怎么丢掉的？”

威尔云淡风轻地说起往事：“我们分手之后没多久，有一个提供药物的人因为另外的事情被警察带走了。

“这个人违法的事情做了不少，又是个软骨头，经不住人家的审问，把他做过的坏事全招出来了。虽然我没有直接参与到交易里，但多少还是受到了一点牵连。执照被吊销之后，医院也只能解雇我。从那之后，我的工作就只剩下从帮派里接受委托这一条路了。”

詹姆斯看着威尔这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忽然就想起来了他们分手前那一阵。

想起来他时常的分心，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焦灼。

他那时还天真地认为，令威尔心烦意乱的源头是急诊科的工作和他们岌岌可危的感情，却没想能猜到威尔一直在承受着来自帮派的压力。

威尔觑着他的神色，几乎带着点挑衅意味地说：“轮到你了。”

詹姆斯已经没那么因为揭露自己的秘密就感到坐立难安了。

他手指敲在桌子上，言简意赅地说：“我接受委托，调查目标的生活习惯，计划行动方案，然后——杀了他们。”

“杀手？”威尔用两个字概括。

“杀手。”詹姆斯承认。

威尔飞快地思考，回想着所有的已知条件，问道：“所以这次的事和你的委托相关吗？”

“这次的事我还没有想明白。”

詹姆斯长长地叹了口气，捏着自己发愁的眉心说：“我就像猎人成为猎物一样。还没来得及对我的目标下手，就成为了其他人的目标。”

威尔分析道：“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针对你。你见过你的委托人吗？”

詹姆斯摇了摇头：“没有。毕竟不是什么正当的事，委托人大多不会主动露面。这次的委托人是直接把钱和目标信息放在了他指定的地点，然后交代我去取的。”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说：“哦对了，我不是说电视上通缉我的照片不是在命案现场留下的吗。那张照片更像是在我去指定地点交易的时候被偷拍的。”

威尔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哈，你真是得罪了不得了的人。”

詹姆斯撑着脑袋歪头看向他：“但如果是有人想要找我复仇，何必绕这么一大圈？单纯是享受折磨猎物的快乐？”

威尔随口答道：“谁知道呢？别告诉我你在做杀手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詹姆斯看起来就像是被说中了一样，沉默着没有应声。

但他想过自己的结局。

想过无数次。

在他忍不住想要了解和靠近的时候，在还有人安然睡在他身边的时候。

那些或侥幸或痛苦的设想，时不时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冲淡他对现实的感知。

直到最后的那段时间，威尔看起来像是厌倦了他们的关系，直到他相信结束一段感情比延续下去更好。所有萦绕不散的、对身份暴露的提防和煎熬，才终于不再成为他的困扰。

可即便他想了那么多，在他因失血而缺少理性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撬开了他的房门。

威尔对他的沉默毫无觉察，他随口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不会是要在我这里躲一辈子吧。”

詹姆斯把酒杯里融化大半的碎冰块倒进嘴里，嘎吱嚼着：“还没想好。不过既然你提起来了，或许我可以从一些小事开始。”

“比如？”

“比如查清是谁设下的圈套。然后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威尔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决心和坚定，忍不住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问：“可你正在被警方到处通缉，要怎么查？”

“这没什么。”詹姆斯倒是不怎么担心，“虽然通缉令是警察发布的，但一直追在我身后的尾巴不是他们。”

威尔回想着詹姆斯之前对他中圈套的过程的描述，接着问道：“听起来，雇你杀人的人和追杀你的人应该是一起的。你对这些人的来头有什么头绪吗？”

詹姆斯莫名有些焦躁，他分不清这突然兴起的焦躁是因为他还不适应这种刨根问底的追问，即便提问的人是威尔。还是因为坐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威尔，他更不想被他看见自己狼狈和束手无策的那一面。

詹姆斯放在餐桌上的手不自觉地蜷起，沉默着没有回答。

随后，就有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

詹姆斯抬起头，对上威尔那副像是在说“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在这里陪着你”的视线。

那些让他身体紧绷、充满戒备的情绪，顿时就在威尔抚慰的视线与温暖的掌心下土崩瓦解了。

詹姆斯长长地叹了口气，翻过手掌，回握住了威尔的掌心。

他突然意识到，在台风夜里，驱使着他来到威尔身边的冲动是什么了。

他那时因为毫无预兆的圈套和追杀，感到困惑、迷茫、过度警觉和疲惫。

他连着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在流血和冰冷的雨水中，只能走投无路地，向他唯一放不下的人求援。

是他自己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了威尔的手上，即便眼前摆着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又有什么好别扭计较的？

詹姆斯勾起食指，轻轻地在威尔的腕侧摩挲：“我现在还没有具体的线索。无论是给我委托的人，还是那些追杀我的人。

“为我介绍这次工作的掮客已经失踪了，我不知道是雇主将他送出去了，还是悄无声息的让他死了。所以我暂时还没有办法向上追查雇主的身份。

“至于追在我身后的那些人，我只能凭直觉推测他们大概是一伙儿的，而不是临时拼凑起的队伍。在他们追着我到处跑的时候，我观察到他们当中有一个指挥者。在我将他重伤之后，其他的人就慌了手脚，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追不放。因此我才有机会逃到你这里。”

或许是因为之前一直在握着加了冰的酒杯，詹姆斯的指尖刚触到威尔的手腕上时，还让他觉得有些冰冷。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被他的体温沾染，还是詹姆斯循环的血液带走了指尖的寒意。他手腕处的那一小块皮肤在詹姆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动作间，被摩挲得有些热，还有些痒。

威尔因着手腕上的触感有一瞬的走神，又在这走神的瞬间里，忽然把詹姆斯所说的话联想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突然用力地捉住了詹姆斯的手指，像在紧抓着快要逸散的思绪！

威尔在那一闪而过的联想即将绷断前，飞快地说：“你说的那个指挥者、你胸前的伤是因为他才留下的吗？你来到我这儿的时候，伤口还在流着血，应该是那一天才受到的新伤。你还记得和你交手的人有什么体貌特征吗？你让他也受了伤，你还记得他都伤到了哪里吗？”

詹姆斯被他突然的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但他还是仔细回想着前一天的细节，尽量把能想起来的事情都说给威尔：“他个头没比我高多少，体型算是中等，略微有一点壮。那个时候是傍晚，又是台风快要来临的时候，天色特别暗。我只顾着卸掉他的行动力了，不能确定他都伤到了哪儿。不过我们当时都没有开枪，所以他身上的伤应该和我这个差不多。”

詹姆斯讲述这些的时候，感觉到威尔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紧。

直到他讲完，威尔的眉心已经皱得很深了。

他看见他用一副无比懊恼的语气说：“我想我大概见过这个人。”

“你见过？”詹姆斯下意识地反问。

随即，他又很快地反应过来威尔话里的意思。

昨夜那么凌厉的风雨，威尔却没有待在家里。

能唤动他出门的人，除了那个Mr. Grey，也就只有——他的患者。

“呵，哈哈哈哈。”詹姆斯在这神奇的巧合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威尔甩开他的手，赌气说：“你还笑！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王八蛋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去救你的仇人！”

詹姆斯竭力忍住笑意，摆摆手说：“没什么，你不用在意这件事。没准正是因为你救了他一命，我才更方便去查他的底细。毕竟他要是真的死了，有些事情大概也要跟着一起死无对证了。”

威尔听了他宽慰的话，只好叹了口气。

而后他厘清了自己的思绪，说道：“不过，我想我知道该去哪里帮你找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