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 第3章 The Father

“喂？”威尔踩着拖鞋走出家门，直到走到楼梯口的位置，才接通了电话。

电话另一端的人大声叫嚷着说：“威尔！你没事吧？！”

威尔不得不将手机拿远一些，才能不被他的大嗓门震聋耳朵。

他解释说：“我没事，只是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而已。”

“我靠！兄弟！你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我听他们说你昨晚顶着台风还要出门，还以为你失联这么久是被吹走了呢！”

威尔略微觉得有些无语，吐槽说：“幸好你不是一个乌鸦嘴，不然我迟早要被你念死。”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这不是太关心你了嘛。不过威尔，我还有一件正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老爹听说你昨晚接了那个活儿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担心你。他要我联络上你之后，嘱咐你回家一趟。”

“父亲吗？”威尔颇有些意外。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家紧闭的房门，而后对着话筒说：“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挂断了电话之后，威尔回到了房间里。

他拍了拍不知道真睡还是假睡的人的脸，叮嘱说：“喂，我要出去一阵。你可别趁我不在给我添麻烦。”

詹姆斯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威尔说：“放心吧，我一定会。”

威尔用手背在他背后抽了一巴掌。

虽然他不放心丢下这个通缉犯独自在这儿，但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出门赴约。

在刚刚结束的那场台风中，詹姆斯不是唯一一个被威尔治疗过的人。

在那之前，他还接手了对另一个人的救治。

虽然那个患者的伤情十分棘手，但威尔并不觉得这能构成父亲为此传唤他的理由。他一边想着，一边前往父亲所在的大宅。

宅邸内外有不少来自帮派里的人进行护卫，威尔和其中几个还算眼熟的人打过招呼，被他们引领着来到父亲所在的书房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父亲最近几年开始爱好上书法和茶道这类修身养性的消遣。

威尔进到书房里，见他穿着浴袍一样的宽松衣服，正蘸着墨汁，对照着一本册子在白纸上写威尔不认识的文字。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关上，威尔犹豫了一下，才问好道：“父亲。”

父亲放下手中的毛笔，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威利（威尔的昵称），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过来坐，我的孩子。威利，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威尔依照他的指示，坐在了一旁的藤椅上：“托您的福，和从前一样。”

“听汤米说，你昨晚接了布兰登给你的委托？”

“是的，父亲。”

威尔先是承认下来，而后才有些疑惑地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什么。”父亲依旧语气轻松，“布兰登这小子只是个逐利的掮客，当他眼里只有金钱的时候，难免会分不清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

威尔猜不透他话里的意思，于是问道：“那是我治疗的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人？不。”

父亲摇了摇头，说：“问题不是出在人的身上，而是这座城市里的‘狗’越来越多。无论是有人豢养的，还是流浪在街头的，一旦失了约束，就会引起很多麻烦。”

威尔对此一头雾水，刚要询问这是什么意思，就听父亲解释说：“有人对这座城市里的‘狗’有所不满，想要借机生事。而昨晚通过布兰登找到你的人，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们的行动并不是针对你或者我，尚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威尔猜出来，这才是父亲要和他说的正事，于是问道：“那我接下来该如何做？父亲。”

“外面的那些委托，你最近就不要理会了。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回来住上一阵，也可以去其他城市散散心。”

大概是看出了威尔脸上的犹豫，父亲紧接着又问：“对了威利，你昨晚赚到的佣金还足够吗？”

为了让他安心，威尔连忙回答：“够的。因为在台风天里出诊，对方很感激，最终支付了三倍的佣金。”

父亲点点头：“还算他们有良心。既然这样的话，我就不干扰你的选择了。”

说着，他伸手搭上了威尔的肩膀，“不过威利，你要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在这里有我，有你的兄弟姐妹们。不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愿意成为你的后盾。你不必在我们面前太过拘束，也不必担心为我们添麻烦。”

威尔强迫着自己用最平静的表情迎上父亲盯着他的视线，伸手搭上他的手背，回答说：“我知道的，父亲。”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孩子。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是，父亲。”威尔起身点了点头，和他告别之后离开了书房。

从书房走出来没多远，就有一个人欢快地跑向威尔：“威尔！我的好兄弟！”

威尔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耳朵，对他说：“汤米，你吵死了。父亲还在书房里面，你这样会被他听到的。”

汤米连忙比划了个捂住嘴的手势。

正好他已经走到了威尔的身边，他干脆就伸手揽住了威尔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们去外边聊。”

两个人一边往外走，一边闲聊。

聊着聊着，威尔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顺口问道：“对了汤米，你知道昨天委托我出诊的是哪个帮派吗？”

汤米露出一副空白表情，说：“我今早才从城外回来，具体的情况还真不清楚。怎么？需要我去帮你打听一下吗？”

威尔听他这么说，只好摆了摆手：“算了，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不过威尔，你最近手头很紧吗？”

提起昨晚的事，汤米担忧地问：“昨晚那样的台风天你也要出去接诊？”

威尔无奈地笑了笑，解释说：“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以为我是为了钱才不得不出门的？我存款还够花，你之后在父亲面前也替我转达这句，让他不用担心。”

汤米不解地追问：“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

“经营。”威尔认认真真地竖起一根食指以示强调，“为了保持稳定的委托量，我总要和那些顾客们还有掮客们打好关系。

“昨天傍晚布兰登联系我的时候，说辞实在恳切。我仔细想了想，虽然天气不怎么样，但如果我能达成这个委托，最终的结果对我们三方来说，都是最有利的。”

汤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点评道：“我就说你的头脑适合回来和老爹一起经商。不过威尔，你那么在乎那些人脉，说到底不还是为了钱嘛？每次家里需要你的时候，你都随叫随到，不收佣金。这些年你自己的开销都是在外面自己赚。其实你要是愿意回来的话……”

威尔抬手打断他：“父亲说过，他尊重我们的个人选择。而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就很好。”

“唉，好吧好吧，是我自作多情了。”

汤米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换了个话题说：“难得在家里见到你，等下要一起出去喝一杯吗？”

威尔从汤米的手臂下脱开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聊作安慰，然后推辞说：“今天还有事，下次再约。”

威尔觉得自己是不想回家的。

他指望着随着天色越来越黑，那个突然出现在他家中的人能再一次和来时一样突然地、自觉地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可他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警醒他不如担心一下，那个被藏匿起来的通缉犯有没有趁他不在就给他添更多的麻烦。

他不断烦恼着，到底没有拖延回家的进度。步履不停地回到了他的公寓。

等威尔打开房门进到屋子里，遗憾地发现，那个鸠占鹊巢的家伙果然没有走。

之前还睡在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了沙发上去。

他似乎是在看电视的途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手中半握着的遥控器脱离了掌控，还差一点儿就要掉到地毯上。

如果不是他胸口还有呼吸时的起伏，威尔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又或者……是威尔希望他已经死了。

“喂，醒醒。”威尔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尚在睡梦中的人却因此受了莫大的惊吓般，猛地抬手钳住威尔的手、睁开眼，然后在几乎就要扭住威尔的手腕反制他之前，又飞快地镇定下来。

詹姆斯收敛起锋利的眼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呼……”

威尔同样被他吓了一大跳。

他愣在原地，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是因为被通缉的缘故吗？才让一个向来游刃有余的人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詹姆斯仰头看向威尔，从他脸上识别出凝固住的惊愕，于是轻声道歉说：“抱歉，刚才做了个噩梦。”

威尔的手依然被詹姆斯捉在手心里，他不知道是后者没有留意到，还是故意握着以做安慰。

他原本想要和詹姆斯说的那些话，瞬间就被忘了个干净。

他搭在詹姆斯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下压，脱口说出了一个未经思考的念头：“我们来交换秘密吧。”

“秘密？”詹姆斯终于松开了手，他按着自己胸口的伤处坐起来，转身用听了笑话一样的表情看着威尔。

威尔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但他并不觉得这句傻话是错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去。换了种斟酌后的说法：“我们两个对彼此不知道的事情都隐瞒的太多了。如果你留在这里是想要我帮你的话，就要告诉我你的秘密。同等的，为了让你认为我值得相信，我也会告诉你我的秘密。”

“就像是真心话大冒险吗？呵。”詹姆斯撑着脑袋，露出无法赞同的哂笑：“但是威尔医生，秘密这种东西，要怎么称算才能达到均等？对你来说重逾千斤的东西，或许对我而言，还不如一根鸿毛呢？又或者，对我来说，那些和我性命相关的事情，即便是把你所有的秘密加在一起都不能与之等同呢？”

对于詹姆斯的质疑，威尔并没有多做解释。

他手掌撑在沙发靠背上，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认真坦白：“我刚才去见的人是Mr. Grey——他是我的养父。”

詹姆斯的苦笑瞬间变成了惊愕，这下换成他愣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着威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威尔刚刚去面见的人，收养他的父亲，众人口中的Mr. Grey，就是他向所有帮派之外的人隐藏起的秘密。

即便从前有数年的时间里，他身边最亲近也最亲密的人就是詹姆斯，但他也不曾向他透露过任何一点有关Mr. Grey的事情。

在这座城里但凡住得久一点的居民，都知道这座城涵盖司法机构在内，有如同等边三角形般互相制衡的三大秩序——而这其中的一边，就是Mr. Grey和他所率领的帮派。

这位掌握城市命脉的□□教父，羽翼之下的义子义女即便有数十人，但和这座城的百万人口相比，他们也都是非比寻常的存在。

詹姆斯的视线垂向沙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抬起头看向威尔，问他：“……还有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