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 第14章 Will - 2

钟楼上挂着的巨大表盘，正一分一秒地奔向六点钟的方位。

威尔看着那上面的时刻，不得不拼命奔跑了一段，才赶在五点五十六分的时候跨进了圣恩孤儿院的大门。

坐在大门口的男人斜睨了他一眼，弯起阴森的嘴角，讽刺道：“哦吼，这不是安德森先生吗。我还以为你翅膀硬了，有了新的巢呢。”

按照他们两个私下里的计划，汤米比威尔提前了几分钟从另一个方向回来。此刻，他正站在男人面前接受检查。

见到此情此景，即便汤米背后的寒毛已经从后脊炸到了头顶，他也要鼓起一点勇气，故意转移话题说：“长官，请问我可以进去了吗？”

孤儿院的院长，威尔和汤米口中的“乌鸦”，用他特制的手杖轻轻敲了敲汤米的后背，提醒他：“当然可以了，我的小汤姆。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应该和谁做朋友。”

汤米的脊背紧绷着，条件反射般，大声回答：“是！长官！”

威尔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暗自平复着急促的喘息。然后在汤米进到了屋子里之后，才挪着脚步走到了乌鸦的面前。

威尔掏出口袋里的东西，上交出去：“长官，这是我今天的‘营养费’，以及，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

乌鸦接过威尔递给他的一把硬币和那半包劣质香烟，用目光飞速地浏览过去，计算出这些东西的价值。然后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勉强算是认可了威尔的“上供”。

他没有言语，只是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威尔便自觉地脱下外套，把身上的每一个口袋都翻出来，由着他检查。

“不不，安德森先生，你的鞋。”乌鸦依旧不满地摇着头。

威尔无声地脱下鞋子，熟练地敲了敲鞋底，然后又抖了抖鞋帮，展示给乌鸦看。

乌鸦没有凑过眼睛去仔细审查威尔那双已经磨破了的旧鞋子，他只是抬起自己的手杖，用镶嵌在手杖底端的吸铁石戳了戳威尔的鞋。

直到他确信了鞋里没有任何金属的东西，乌鸦才终于一抬下巴，示意威尔可以进去了。

威尔半蹲下去，重新穿上自己的鞋子，听见乌鸦在他头顶说：“安德森，如果你再晚回来一会儿，你知道会怎样。街上的豺狼们，可不会像我一样，对你这么个小东西心慈手软。”

威尔没有去看他。他垂着眼睛，回答道：“是，长官。”

乌鸦敲着他的手杖进门，然后在威尔也跟进来之后，转身为孤儿院的大门上了锁。

钟楼恰好在此时敲响了整点的钟声，厚重的余韵却穿不透砖墙的牢笼。

威尔跟在乌鸦身后走向餐厅，在紧贴门边的空位落座。

餐厅的长木桌两旁，已经坐好了许多男孩。他们之中无论是年纪尚小的，还是和威尔年纪差不多大的，都坐成了两手放在大腿上的端正姿势。至于那些身体或者智力有残疾的孩子，则是被打发到了另外的房间，不被允许出来碍眼。

乌鸦像是巡视领地的国王，步履格外缓慢地行进。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的脸上扫过，搜寻着他最爱的恐惧与惊惶。

威尔坐在门口，因最先被忽略而获得一丝喘息。

他数着手杖敲击在地面上的节奏，垂下视线，开始在心中复述乌鸦的开场白。

乌鸦在他的“王座”落定，缓缓开口，和威尔心中嘲讽的声音重合：“晚上好，先生们。我很高兴你们能到场参加今天的感恩晚餐。”

“我希望你们能在吃饭前仔细回想，你这一天都完成了什么？你要如何做，才能让自己在明天表现得更好？”

威尔开始强迫自己回忆今天在保龄球馆外听到的音乐。那旋律和歌词都是什么来着？

Into the groove… Get on and move…

“……外面的世界，就是一个狗咬狗的野蛮丛林。在那里，像你们这样的小东西，甚至活不过一晚……”

Just groove… Get in the groove…

“……记住，离了这里，你们什么也不是。但在这里，只要你们遵守我的纪律，就有床铺和面包。你们要懂得为自己拥有的一切衣食住行感恩，知道它们从何而来……”

Groove…

威尔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借着旋律残留在记忆里的碎片，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单词。

“……感激你们的食物，感激为你们提供食物的人。现在，用餐。”

餐具的碰撞声在周遭响起，将神游天外的威尔拉回了现实。

威尔提起勺子，搅了搅面前煮成了铅灰色的粥状物，机械地送到嘴里吞咽下去。

没有人敢在这时发出多余的声音。晚饭在绝对沉默中度过——不够沉默的孩子，都会立刻受到责罚。

这就是圣恩孤儿院里的“军规”。乌鸦则是唯一的“长官”。

威尔每晚回到孤儿院里过夜的时候，都会刻意与汤米保持着距离。如果不是今晚的时间太仓促，他们两个本该故意错开回程的时间点和方向。

乌鸦看不惯他们亲近，也不会轻易地被他们糊弄过去。但是在乌鸦面前装作不相熟，尽量不留下把柄，已经是他们两个能做到的极限。

圣恩孤儿院的夜在压抑与惊惶中过去。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乌鸦的哨子便已经在走廊上尖啸起来。

“起床了！懒虫们！要是错过了今天的‘劳动课’，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的，对吧？”

孤儿院里的男孩们像是受到惊吓的小老鼠，一窝窝的从他们的宿舍房间里跑出来，生怕自己的脚步慢了一步，就会被呲牙的恶猫拍在他们的尾巴上，把他们吃掉。

新一天的循环，就在这样的逃窜中开始了。

乌鸦假借“劳动教育”的名目，为孤儿们安排了送牛奶和报纸的工作，每个清晨都会驱赶他们出门。而孩子们赚到的工钱，都落进了他的口袋。

除此之外，他还勒令孩子们自己去街头挣所谓的“营养费”、以“违规”之名，收缴孩子们带回孤儿院的所有金钱和物品。

而在乌鸦最严格的监视下，威尔总是能想出不同的办法逃过审查。

他私藏东西的小花招层出不穷，不断地试探着乌鸦的底线。

乌鸦对此也心知肚明。

但只要威尔没有破坏他明面上的规则，他偶尔也可以在恼怒中对威尔网开一面——毕竟威尔是他手下最会赚钱的孩子，没人会真的劈断自己的摇钱树。

-

早上九点前，威尔就已经完成了他的晨间工作。工钱虽然没有影踪，但他至少能借此堵住乌鸦的嘴。

按照前一天的约定，他再次回到了藏匿纸币的地方，和汤米碰面。

他们两个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翻找着。

直到汤米从墙缝里寻回了他们最后的积蓄，他才松了口气，举起那张被卷成纸棍的纸币给威尔看。

“威尔，我们该拿这位‘礼帽先生’怎么办？”

纸币上画着一位头戴礼帽的大胡子先生的半身像。他或许是某个有过功勋或者伟绩的大人物，但两个孩子并不在乎。他们更在意的，是这位先生身旁的数字。

威尔抱着胳膊，仔细思索起来：“之前的‘银行’都不能用了。我们得找一些更偏僻的地方。”

“呃——”汤米在手舞足蹈中飞快地搜寻起自己脑海中的城市地图，“图书馆外面的那个小树林？火车头墓地？流浪汉公园？或者罐头厂外面的那些大管子？”

威尔听着他的建议，接连摇了四次头。否定道：“不行。这些地方都有沃尔夫帮的人出没。你还想再被他们抢一次钱吗？”

“但他们到处都是！”汤米想起昨天刚和他们打过交道的纹身少年们，愤怒地挥着手，“没有沃尔夫的地方，也还会有其他的混混！”

威尔轻轻闭上眼，手指抵着自己的眉心，复述着汤米的话：“没错。那些混混们，他们到处都是。要想避开他们，并且找到一个不那么远的地方……”

汤米像是提前预料到了威尔会说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大事不妙，瞪大了眼睛。

而后威尔果然说出了那个地方——

“就只有旧船厂。”

“想都别想！”汤米猛地抓住威尔的肩膀，晃了晃他，“威尔，你疯了吗！？混混们不敢去旧船厂，因为那边是帮派成员们的交易场所！我是说真正的帮派，不是沃尔夫帮那种比咱们大不了几岁的王八蛋们。这些人有枪，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高，能用一只手就把咱们两个一起捏死！”

威尔没有拨开他的手。他十分冷静地解释道：“所以他们不会在意我们两个。他们是有武器的大人，而我们两个只是两只不够看的小老鼠。

“况且那里全是报废的房屋和设备。我们只要摸清他们的交易规律，就能找到只有我们两个才能知道的新地方。”

“威尔。这太冒险了。”

“我们别无选择。”威尔的目光落回汤米手中的“礼帽先生”上，语气格外坚定：“汤米，沃尔夫昨天从我们这里拿走了‘四个先生’——我们攒了半年才攒下来的全部财产。我们可以从头再来一次，但我们不能再来第三次、第四次。如果乌鸦之后把‘营养费’翻倍，或者沃尔夫帮的人把我们堵在死胡同，我们就离目标更远了。”

威尔反过来抓住了汤米的肩膀：“想想我们的目标。汤米。”

他们的目标——逃离圣恩孤儿院——至少需要50块钱。这还是威尔反复计算过后，得出来的最低限度的预计值。

有了这50块，他们可以在流浪汉公园里弄到一个遮风挡雨的旧帐篷。不用每天再回到乌鸦那里。

而只有有了落脚的地方，他们才能凭借他们在街头的收入，自力更生的生存下去。

汤米深呼吸了几次，努力把恐惧的本能从心里挤出去。然后才下定了决心说：“好吧。我加入你的疯狂计划！毕竟除了我，还有谁能替你解决烂摊子？”

威尔对他笑了笑，举起一只手，和他击掌：“而我发过誓，我会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汤米，我说到做到。”

汤米和他拍响手掌之后，顺势握住了威尔的手晃了晃。他紧盯着威尔的眼睛，用半带调侃地语气说着最认真的话：“我相信你。而且我也要用你的姓氏起誓，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欺负我们。”

威尔的笑容在他这句话之后变得有点微妙，像是在自嘲。

他吁出一口气，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诚恳地说道：“汤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唯一的兄弟。你知道的，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成为汤米·安德森。”

“算了吧。你都不知道丢下你的安德森是谁。”汤米摆了摆手，“我才不想跟随这家伙的姓氏。”

威尔耸了耸肩，并没有感到冒犯。

他的名字，威廉·安德森，被人写在了一张纸条上，连着还是婴儿的他一起，丢在了圣恩孤儿院的门口。

正因如此，他才有了登记在册的姓名，而不是像汤米那样，成为被人随便命名的“汤姆·无名氏”。

威尔在更小的时候，还曾经憧憬过，因为这个名字，他可以寻回自己真正的家人。

但随着他一点点长大，他逐渐认清了一个现实——在圣恩孤儿院里，有名有姓的家伙，和无名氏们并没有任何差别。

丢在他襁褓里的字条，可能并不是他的名字。

也许是丢掉他的人叫做这个，也可能是丢掉他的人想把他交给“威廉·安德森”。

毕竟如果这个名字真的是谁赋予给他的憧憬，又何至于把他丢到孤儿院的门口，并在这十几年里不闻不问呢？

威尔不怎么在意汤米用他的姓氏做调侃。

他更在意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为他们两个争取来不用看乌鸦的眼色行事，也不用掺和进街头混混里的自由。

“走吧，汤米。”威尔看了看通往主路的方向，拍了拍汤米的肩膀，“在找到新的‘银行’之前，我们还有一天的活儿要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