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 第13章 James - 1

“洛寇！佩皮！詹米！小子们！我们该返航了！”

一望无垠的湛蓝海面上，漂浮着一艘单发动机的小渔船。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船舷一侧，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唤着。

涌动的浪潮中，三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相继从船边不远的地方冒了出来。

中年男人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对他们催促：“小淘气们，我们该回家了。”

三个男孩的脸上都挂着意犹未尽的神色，但在互相对视之后，深色头发的男孩立刻机智地大声说：“我们比比谁先回到船上！”

然后无需发令枪或者倒数声，他已经率先冲向了波涛中的小船。

“詹姆斯！”

另外两个男孩不甘落后，一边大叫着耍赖同伴的名字，一边挥臂奋力追赶。

男孩们湿漉漉地爬到甲板上，像三条自己翻上渔船的小鱼。

中年人见他们已经安稳地上了船，便启动了船尾的发动机。他招呼说：“抓紧了，小子们。船要开咯！”

“呜吼！”

三个男孩坐在船舷边，迎着海风快乐地大叫。

他们任由阳光和风落在身上，将他们身上的海水烘干。

小船本就离岸不远，在男孩们的短发还没彻底干透的时候，中年人已经将他们送上了岸。

男孩们帮着他一起固定住了小船，中年男人笑着揉了揉他们的脑袋，然后对叫做詹姆斯的孩子说：“詹米，我和洛寇今天要去佩皮的家里一起吃饭。你自己先回家吧，路上不要乱跑。”

“Aye，贝叔。”詹姆斯比了一个向船长敬礼的手势，用水手们的语言干脆回应道。

而后他蹦跳着转身，和好朋友们挥手告别：“洛寇，佩皮，我们明天见啦！”

“明天见，詹姆斯！”

詹姆斯趿拉着自己的拖鞋，吹着口哨往自己的家走。

他的好朋友洛寇是贝叔的小儿子，他们一家就住在詹姆斯家的隔壁。而佩皮的母亲是贝叔的妹妹，也就是说佩皮和洛寇是表兄弟。

佩皮和洛寇两家经常互相串门吃饭，每逢去洛寇家时，他们三个就可以一起同行。但要是去佩皮家时，和他们反方向的詹姆斯就只能自己从海边走回家。

詹姆斯对此毫不在意。毕竟这样的短暂分别实在是发生得太频繁，让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詹姆斯一路蹦蹦跳跳地往高地走，和他路过的所有人都热络地打着招呼互相问好。

“嘿，詹姆斯，你今天怎么自己一个人？他们又去佩皮家吃饭，把你丢下来了？”

“是啊，茱莉阿姨。不过我妈妈今天也做了美味的大餐！我要回家去给她帮忙啦！”

“是嘛，你可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呀！”

“嘿嘿。”詹姆斯得意地挺起自己幼小的胸膛，脚下丝滑地转了个圈，“拜拜了茱莉阿姨，明天见！”

有的时候要是不着急回家，詹姆斯甚至会故意绕一点远路。这样就能有更多的听众，听他讲述自己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不过今天已经有些晚了，詹姆斯不想让他妈妈担心，便步履飞快地没有停下。

离家不远时，詹姆斯就已经顺着自家敞开的大门，看到他妈妈正抱着一叠刚晾晒好的衣服从二楼走下来。

他飞快地跑过去，一头撞到了母亲的怀里，大声地撒着娇：“妈妈！我回来啦！”

“我的小猴子。”他的妈妈莱拉，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脸颊，笑着问他：“你今天也去海边玩了？快去浴室冲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嗯，我马上去。”詹姆斯一边答应着，一边从短裤的口袋里掏出来两个光滑的宝螺壳，献宝似的递给他妈妈看：“妈妈，你看，这是我今天从海里捡到的。送给你。”

“哇！谢谢你，宝贝。”

莱拉抱着衣服半蹲下来，欣喜地接下詹姆斯手里的礼物，亲了亲他的额头。

詹姆斯轻轻地闭了闭眼，因为她的快乐而更加的开心。

莱拉从手中的一叠衣服里抽出詹姆斯的，柔声说：“好了，詹姆，快去洗个澡。等下我还需要你这个小帮手，帮我一起做饭呢。”

“嗯！”詹姆斯点了点头，脚步欢快地跑去了浴室。

简单地冲过澡后，詹姆斯就来到了厨房，为他妈妈当起了助手。

莱拉手中处理着几条小沙丁鱼，随意地问起来：“詹姆，你今天都在学校里学了些什么？”

“唔……科斯塔先生先是让我们做了一些算术题。然后他，呃，还考了我们拼写。”詹姆斯一边洗着蔬菜，一边艰难地回想着自己在学校里的事，“哦，对了，快放学的时候，他还领我们一起读了一篇故事。他说希望我们之后也能写一些故事，带给他看。”

“那你打算写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不知道，妈妈。”詹姆斯有些为难地蹙起眉头，“拼写太难了。我想我没有办法写出来什么。”

莱拉将已经处理好的鱼放在一旁，擦净了手，轻轻地揽住詹姆斯的肩膀，对他说：“没关系呀，詹姆。没有谁是生来就会所有的事的。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嘛，当然会有很多现在还不擅长的事情。”

而后她像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语气变得轻快而认真，鼓励詹姆斯道：“不如我来帮着你一起怎么样？你来想你的故事，遇到你不会句子和拼写，我们就一起查字典。”

詹姆斯多云的表情立刻转了晴，他兴致勃勃地说：“那我们可以一起写一个关于海底的宝藏的故事吗？”

莱拉弯下腰，两手捧起他的小脸，用盛满了笑意的双眼和他对视：“当然可以了，宝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岛上唯一的邮递员的喊声：“莱拉！你在家吗？有你的包裹！”

“啊，这就来！”莱拉高声回应了一句。

说着，她便绕过詹姆斯，打算出门去接收包裹。

但不知道是她起身的动作太快，还是怎样。莱拉突然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一瞬间失去了平衡一样，幸好她立刻扶住了身边的橱柜，才不至于摔倒。

事情发生得太快，背对着她的詹姆斯还是在听见背后的响动之后才转过头，所以没能看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莱拉有些虚弱地撑着手臂，忍不住担忧地问：“妈妈？”

莱拉怕吓到他，强撑着露出一个微笑，放柔了声音说：“詹姆，你可以去帮我拿一下东西吗？”

虽然詹姆斯的心里浮起了隐约的疑惑和不安，但他还是听从了她的吩咐，跑到了门外，替她签收了包裹。

詹姆斯端详着包裹上的信息，走回厨房，对已经缓过来一些的莱拉说：“妈妈，这是爸爸寄来的包裹。这里还夹着一封信。”

莱拉接过詹姆斯手里的包裹和信，把包裹随手放在了一旁，先拆起了信件。

她以此为借口，走到了餐桌边坐下，对詹姆斯说：“詹姆，你可以帮我做完剩下的事吗？我要看一看爸爸的信都写了什么。”

詹姆斯却没有听她的话，他小心地接了一杯水，放在莱拉面前，然后皱紧了小小的眉头，问：“妈妈，你身体不舒服吗？”

莱拉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宽慰他说：“可能是有一点点中暑，毕竟今天天气这么热。不用为我担心，我的小男子汉。鱼汤的食材已经都处理好了，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让它们变美味，对吧？”

“嗯。我可以的。”詹姆斯用力地点了点头，“妈妈你坐在这里休息，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詹姆斯回到厨房，熟练地点燃炉灶，然后像他看着莱拉做过无数遍的那样，依序在已经热起来的锅里倒入橄榄油，然后加入洋葱和蒜翻炒。

莱拉喝了一点水，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没什么大碍了，便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詹姆斯身边，守在他身旁，以免他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她欣慰地看着詹姆斯板着一张严肃认真的小脸，谨慎地选择备菜下锅的时机。

然后她在恰当的时机，捡起了詹姆斯放在一旁的锅铲，再度接替了詹姆斯的位置。

她在詹姆斯发问之前，率先挑起闲聊的话题：“詹姆，你爸爸在信上说，他下周就会回来。他这次离开了这么久，你有没有很想他？”

詹姆斯的一只脚丫有些不自在地踩在另一只脚上。他不说想，也不说不想，只是闷不吭声地戳在一旁看着母亲做饭。

莱拉在锅里倒入热水，扣上了锅盖，等待鱼汤在炖煮过后变得软烂。

她牵着詹姆斯的手回到餐桌边坐下，抬手撑着下巴，打量起他的表情，轻声探询道：“是不是因为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让你感觉害羞啦？”

“我没有！”詹姆斯扭过头去，刻意地避开了她那能轻易看透他的目光。

莱拉知道他是因为父亲总也不在身边，心里积压了许多无处倾诉的情绪和话。

詹姆斯每天都和洛寇、佩皮在一起玩闹，在看到别人家的父子亲密地在一起互动时，他肯定也曾思念过自己的爸爸。

但他从不对莱拉说这些。

莱拉没有急着催促詹姆斯什么，只是在鱼汤的香气开始慢慢浮现时，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向他邀请道：“等到爸爸回来的那天，我们一起去码头接他好不好？”

詹姆斯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像是没听见母亲都对他说了什么。

莱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詹姆斯互相纠缠的手指停下了动作，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轻柔地将詹姆斯揽到自己怀里，像海浪温和地漫上沙滩一样，缓缓地说：“詹姆斯，等你长大之后，你会明白他的。”

詹姆斯终于肯抬头迎向她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装着困惑和不确信，像是在问她，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我真的会理解他吗？

莱拉没有急着给他答案。她笑着站起身，说：“好了，鱼汤快要煮好了。你要帮我一起放入调料吗？我可靠的小帮手。”

詹姆斯牵过她的手，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困惑和无法言说的情绪。

母亲的手就像是他定心的锚，把他牢牢地稳固在有她在的地方。

一周后，詹姆斯跟着莱拉一起来到了栖水岛的码头。

他牵着母亲的手，脚尖随意地踩在沙滩上，低头挖着小小的坑。

直到轮渡的汽笛声乘着涛声从远处传来，詹姆斯才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一眼便望见了海平线处浮现的轮船。

那船一开始只是模糊的一点，随着浪花一层层地拍在沙滩上，轮船的轮廓也在詹姆斯的眼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詹姆斯紧张地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忍不住抬头去看她的表情。

莱拉感受到他的目光，笑着低头看他，对他说：“他要来了哦。”

詹姆斯紧张地心脏怦怦直跳。

他一直不错眼珠地注视着那艘渡船，看着它贴靠在了码头侧面的旧轮胎上，有船员扯过一旁的木板，搭建好了下船的通道。

从渡船上大步迈下来的第一个乘客，就是那个让他熟悉又陌生的高大男人。

“雅各布！”

莱拉呼喊着他的名字，高高地举起手臂，向他挥手。

詹姆斯的父亲，雅各布，听见了这声呼唤，立刻留意到了他们母子。他也挥了挥手，然后更加急切地走向了他们这里。

詹姆斯看着快速接近的父亲，下意识地想要躲到母亲的身后。但他忘了自己脚下还有他刚刚用脚挖出来的沙坑，险些因为踩到了沙坑的边缘崴了脚！

就在詹姆斯忙着低头解救自己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快速地走到了他们身边，果断地丢下了手中的行李，和他张开手臂的母亲相拥在了一起。

“莱拉！我好想你！”

“我也是，亲爱的！”

雅各布和莱拉紧紧地拥抱。一直到他们两个觉得这个拥抱足够漫长到诉尽所有的衷肠，雅各布才略微松开了一点自己的怀抱。

他四下寻找起来，疑惑地说道：“詹姆？儿子？你跑到哪里去了？”

詹姆斯其实哪里也没去，他捉不到母亲的手，就转而揪着她的裙摆，躲到了母亲身后。

莱拉笑着转过身，拉过他的手臂，要他上前。

詹姆斯却表情复杂地向后磨蹭。

雅各布才不管他是生疏还是别扭，猛地弯下腰，捉住了詹姆斯，然后将他从地上拔起来，像对待小孩儿一样，把他抱到怀里掂了掂。

“好小子，原来你在这儿啊。让我看看。长高了，也变重了。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詹姆斯两手按在他肩上，还是鼓着腮帮子不肯让他亲近。

雅各布便低下头，用额头在他肚子的痒痒肉上一通乱蹭。

詹姆斯再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大叫了一声：“爸爸！”

雅各布像是被他这一声呼唤彻底地抚慰了漫长的旅途。他停下来对詹姆斯的“折磨”，把他也紧紧地抱在怀里。

詹姆斯却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生疏。

他张开自己的手臂，顺着他们的拥抱，也紧紧地环住了父亲的脖子。

莱拉被这一幕触动，抬手将温热的掌心轻轻地落在詹姆斯的后背上，像是在对他说：你看，就像我说过的，你会明白他的。

在漫长又短暂的拥抱过后，雅各布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了詹姆斯，他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臂，感慨说：“好家伙，你小子现在是真长壮了。”

詹姆斯踮起脚和他显摆：“那当然了！我现在非常厉害！我可以在海里潜下去三分钟！也可以很好地保护妈妈！”

雅各布的大手按在他头顶揉了揉，夸奖道：“真棒！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随后，雅各布拾起自己沉甸甸的背包，搭在一侧肩上。

他把手伸向詹姆斯，说着：“好了，我们该回家了。”詹姆斯就雀跃着用两只手一起抓住了他的大手。

而后他忽然想起来站在一旁的妈妈。连忙转过头，松开了其中一只手，伸向莱拉。

莱拉便也笑着牵过他的手。

他们一家三口，就这样牵成一座紧紧相连的吊桥。一起缓缓地走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