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 第12章 Will - 1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汤米。”

“别傻了，威尔！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难道你不想拿回我们的钱吗？”

在港湾市的边缘、一条脏污的幽深小巷里，两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正潜伏在成堆的板条箱后，压低了声音争执。

他们的衣着破旧又不合身，一看就是捐赠箱里扒拉出来的淘汰货。

个子高一点的男孩身上的衬衫已经洗褪了色，衣领上沾满陈旧的汗渍。他套在衬衫外面的外套由于过于宽大，肩线滑稽地垂着，他只好将累赘的袖子胡乱地折到手腕上去。

个子矮一点的男孩则穿着一件破了洞的绿毛衣，污渍将毛线原本的颜色染成了花斑。他那条破了膝盖的牛仔裤，裤腿吊着一截，露出他溅上泥水的脚踝。

叫做威尔的孩子没有急着回答汤米的问题，而是仰头观察起了周遭。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手轻脚地攀上了身旁摇摇欲坠的板条箱，向高处多攀爬了两层。

“威尔！”

汤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一把捉住了他的裤脚，阻止他继续冒险。

威尔却在这时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冷静，认真分析道：“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踩到你的陷阱的。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

汤米的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好样的威尔！我就知道你会帮我搞定这件事的。来吧，咱们一起打败那些蠢蛋！”

威尔趴在高处，有些狡黠地弯了弯嘴角，轻声对汤米吩咐起来：“我们需要像绳子一样的东西、长木板、比较重的石头，或者只是一大包垃圾……”

汤米表情认真地记下威尔的要求，然后像是完全服从长官命令的好士兵一样，灵巧地钻进巷子的深处，搜寻起“大脑”吩咐的指令。

堆满垃圾的巷子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但只需要一点创意和想象力，就能变废为宝、点石成金。

威尔用汤米找回来的破布撕出布条，打了几个牢固的死结，连成了绳。汤米拆掉了一个烂穿了底的板条箱，按照威尔的吩咐，拼出了他想要的长度。至于垃圾，巷子里到处都是，他们只需要忍受在搬动中，垃圾散发出来的味道而已。

威尔即便在忙碌地行动中，也一直留意着巷子外的保龄球馆。

这期间，有一对稚气未脱的小情侣在门口大吵了一架。

穿长裤的少女在争执中狠狠地骂了句脏话，把手中还在燃烧的烟头丢向对面的人，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和他争吵的少年，唇边的胡子还没长硬，半边脖子上已经学着混混们的样子，纹上了花里胡哨的文身。他向后跳了一大步，躲开砸向自己的烟头，张着手臂，难以置信地吼了一串话，却没有跟上去。

威尔和汤米贴在巷口的墙壁上，将这出闹剧从头观望到了尾。

直到那纹身少年咒骂着，再度回到了保龄球馆里，威尔才拉着汤米躲回巷子里。

威尔仔细地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IC卡，这还是他不久之前，从电话亭里捡来的被人遗落的战利品。

作为他形影不离的死党，汤米瞬间就明白了他想怎么做。

不用威尔解释，他们两个默契地一起溜到离保龄球馆一条街外的公用电话旁。

威尔把那张卡插到卡槽，转动拨号的转盘，汤米则在转盘笨重地咔哒声中，小声地替他读出来保龄球馆霓虹灯招牌上的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被人接通，有一个男人声音懒散地介绍球馆的名字，然后问他们有什么事。

威尔手心里渗出了汗，但有汤米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他，他也只能强装镇定地说：“我想找一下斯蒂芬，就是脖子上有纹身的那个。”

斯蒂芬这个名字，还是他们刚刚旁听那场争执时，从那个少女口中听来的。

大概是他们足够幸运，电话里的男人大声地喊了一声斯蒂芬之后，过了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公鸭嗓的少年接过了电话。

斯蒂芬在保龄球馆嘈杂地背景音中，大声地问：“谁啊？找我有什么事？”

威尔与汤米的嗓音还是小孩子的清脆，威尔没有强装不符合他年纪的身份。

他在自己原本就紧张万分的声音中，天衣无缝地说着谎：“你、你就是斯蒂芬吗？我这里有一个姐姐，叫做丽萨。她好像扭伤了脚，现在没有办法动弹。她叫我打电话给你，你可以过来帮帮她吗？”

同样地，丽萨这个名字，也是斯蒂芬刚刚在球馆外咒骂她时，自己说漏了嘴的。

大概是威尔半真半假地讯息糊住了斯蒂芬的脑子，也有可能是少年人担心女伴的心作祟，斯蒂芬竟然真的相信了威尔的话。

他急切地问：“真的吗？她现在在哪里？”

“罐头厂的门口。就在面包店的旁……”

IC卡的余额刚好用尽，威尔的话音未落，电话已经被迫中了断。

汤米的一侧耳朵一直贴在听筒背面，隔着塑料壳，他也听到了电话机里长长的“嘟”声。

就在汤米焦躁地问怎么办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看见保龄球馆里蹿出来一个比他们更着急的人。

威尔来不及解释，抓着汤米的手腕就跑。

没来得及放回原位的听筒，被一根弹簧线拉扯着，在他们身后上下跳动。

根据威尔的计划，以保龄球馆作为出发点，要想让斯蒂芬选择穿过垃圾巷作为他的必经之路，巷子另一端的罐头厂就是最好的目的地。

虽然他没能完整的说完诱捕斯蒂芬的地点，但突然中断的电话，似乎实现了比预期还好的效果。

斯蒂芬跑了没两步之后就放缓了脚步，似乎还有些纠结于刚才的争执，又或者是对于地点的不确信。但他被那通仓促的电话吊着，还是快步走向了垃圾巷。

威尔和汤米一刻不敢停，赶在斯蒂芬走到垃圾巷口的时候，率先跑到了自己的行动位置上。

威尔隔着大半条巷子，努力克制着自己喘息的声音。他发现斯蒂芬的步伐远远慢于他的预期。埋伏在既定位置的汤米也焦躁地向他张望。

情急之下，威尔果断地抬手在嘴边拢成一个喇叭，朝着斯蒂芬的方向大声喊：“丽萨！你怎么了！救命！快来人救救她！”

他的声音在窄巷里层层回荡，刚才还在和他通话的少年，一听他那熟悉的声音，立刻就中了威尔的圈套，再度焦急地奔跑起来。

然后在他飞速靠近的脚步声中，汤米盯准了动手的时机，毫不犹豫地一扯手中破布拧成的绳子！

斯蒂芬来不及留意脚下突然弹起来的障碍，被一截藏在污水中的绳子狠狠地绊了个狗吃屎！

在斯蒂芬向前摔到地上的瞬间，威尔也干脆利落地从藏匿之处站起身，猛地一推自己头上的木板！

木板的另一端压着大垃圾袋的边缘。被他们两个小孩搬到高处的垃圾袋在木板的推动下，应声而落，刚好砸在了斯蒂芬的背上！

“呕唔——！”

斯蒂芬发出一声介于痛呼和干呕之间的声音。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在万般嫌恶中，张着手臂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掉自己头上和身上沾染着的垃圾。

威尔却不给他更多的思考机会。

他从斯蒂芬的身侧狠狠地一撞，把比他高几十公分的少年撞了个踉跄。

与此同时，埋伏在另一侧的汤米，飞快地锁定了斯蒂芬衣服口袋的位置。

汤米伸手探进他的口袋，抓住了一大把乱七八糟的东西。

“快走！”威尔催促道。

汤米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手里的东西都有什么，手臂就已经被威尔拉住，拖着他飞快地从巷子另一头逃离现场！

斯蒂芬大概还在被垃圾砸中的震惊中，第一反应不是追上去，而是愤怒地大吼起来，粗声喊着要弄死他们的话。

汤米凭身后的声音，就知道威尔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他在跑到巷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对着斯蒂芬做了一个鬼脸。

斯蒂芬彻底地被他的挑衅激怒，终于迈开腿跑了起来。

可当他跑到了巷子另一头，宽敞的大路上早就没了两个小男孩的身影。

斯蒂芬在满身的污臭里，咬着牙发誓：“臭、小、鬼！看我之后怎么撕碎了你！”

两个男孩一直跑过了两条街，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

人们早就习惯了街头上的乞儿与混混们的打闹，看见他们两个在跑，也只是向旁边错开半步，小心不被他们牵扯上。

虽然最开始是威尔拖着汤米一起逃，但他的体力很快就跟不上汤米的速度，跑出去没多远，就变成了汤米拖着他在跑。

最后还是多亏了两人手心里湿乎乎的汗水打了滑，上气不接下气的威尔才挣脱了汤米的手。

威尔毫无形象地扶住了身边的墙壁，气喘吁吁地摆手：“跑、跑不动了……”

汤米紧张地回头张望，催促他：“快点儿，兄弟，不能在这停下来！我们得换个安全的地方。”

“那蠢货没……没跟上来。”威尔靠在墙上，转身看向身后。

他们两个在逃跑的路上转过好几个弯，此刻正在蔬果市场附近，有密集的人潮做掩护，那个名叫斯蒂芬的少年总不至于挂着一身的汤汤水水往人堆里扎。

威尔略微喘匀了气，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店铺，示意汤米和他一起躲到那后面去。

他们两个钻到一个没比刚才的垃圾巷干净多少的藏身处，缓过了几口气，总算有闲暇清点起他们的战利品。

汤米把他刚刚塞到自己的裤子口袋里的东西再重新掏出来，摊在地面上，和威尔一起计算起来。

那些东西里有半包廉价的香烟、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几枚硬币，甚至还有半张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卫生纸。

威尔嫌弃地丢掉没用的垃圾，只把关键的东西挑出来，连着他们自己身上的零钱一起，摆在面前计算起来。

威尔挑出来几枚硬币，抬起头对汤米说：“这些应该够我们今天应付‘乌鸦’的了。”

汤米看着那一小堆零钱，有些郁闷地抱怨：“可恶！我们两个的钱原本比这更多的！”

“没办法。事已至此，别再想了。”威尔揽着他的肩膀安慰。

“都怪那些可恶的家伙！”汤米捡起身旁的一枚石头子儿，狠狠地丢向对面的墙壁。然而微小的石头撞在砖头的墙面，几乎没有激起任何响动，就又弹了回来，滚落在地。

他们两个原本在保龄球馆附近的巷子里偷偷藏了一些钱，但今天不知道怎么那么点背。在他们去藏钱的地方取钱的时候，那些年纪比他们大的混混们已经先到了那里。

少年混混们嬉笑着翻开墙砖，讨论着是谁偶然到这撒尿察觉到了不对劲，又是谁之前就注意到有两个小孩儿总往这里跑。

他们带着捅破了蚂蚁窝般的兴奋，滔滔不绝着，还商量起要怎么花掉这笔天降横财。

汤米当时就目眦欲裂，想要上去和那些大男孩们拼命，抢回他自己的私房钱。

但威尔竭力阻止了他。威尔知道仅凭他们两个，不仅打不过那些混混，反倒要给那些得意的人添上更多玩乐取笑的彩头。

威尔提出来要等他们落单再动手的计划，汤米选定了袭击他们的场所。再后来，他们骗到了愚笨的斯蒂芬，从他身上抢回了大约五分之一的损失。

如果算上那几根没什么用的香烟的话，威尔勉强可以说服自己，他们只损失了四分之三的“储蓄”。

威尔抬头看了看天色，把分好的钱匀给汤米一份，起身说：“走吧，时间快到了，今天先回去。”

汤米捏着那张面额5的纸币，问他：“这张藏到哪里？”

“随便塞到这附近哪个不会被人发现的缝隙里。”威尔说，“我们明天再去找更安全的地方。”

汤米噘着嘴，不情愿地将纸币卷起来，塞到墙缝里，再用不起眼的垃圾掩盖在上面。

威尔留意着他还在赌着气的表情，按住他的肩膀，用最认真的表情和他交代道：“汤米，他们是那些帮派的‘预备役’，是早晚会成为□□的人。我们能骗过他们一次，但不可能对付得了他们所有人。已经发生的事，就让他过去，别再想了。”

“……你说得对，威尔。”汤米气鼓鼓的脸颊随着他自己的叹息又瘪了回去。

他们两个再度走回宽敞的大路上。

汤米看着周遭男女老少各异的行人，忍不住问威尔：“威尔。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很强大？强大到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们。”

“总有一天。”

威尔看着他们两个在橱窗玻璃上映出来的模糊身影，回答道：“总有一天，我们不用担心‘乌鸦’和面包。也不用在意那些混混的存在。我会让你过上比那更好的生活。”

接下来是詹姆斯和威尔的前传故事，关于他们怎么成为后来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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