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下,斩妄剑迎来新的对手。
同样一个年轻的弟子,方见识过对方此剑的厉害,怕露出破绽,只一味防守,不敢轻易出招。
奈何比试有规定,二十招内不攻,自动判负。
两刃在身前相撞,男子五指一震,持剑不稳,被对方带了过去,他腕上借力一刺,斩妄剑趁机绞住剑身。
男子剑走下游,却已落下风,乱了方寸。
没有大战一百回合的好戏。
两招过后,对面的人回剑收手,云淡风轻地见礼。
“承让。”
“受教……”
观擂台上,无情宗长老颔首。
另一侧比武台,年轻的锦袍男子,一连打落两名对手,昂首整衣,大摇大摆下去。
台下许多弟子面露不满,不便发作。
他剑不出鞘,却使内力伤人不轻,方才这位天云阁弟子,生生被同门扶下去的,恐怕之后的比试都很难上场。各派育人一贯以德为先,不想落霞派,还有这般狂妄不尊重人的弟子。
若让这种人赢了摘星大会,日后各派,岂不上行下效。
观擂台上,落霞派长老面露傲色,点头一笑。
第三回合,男子踏上新擂台,含笑看了一眼下方的师妹,才胸有成竹的,缓步走到中间。
锣声落下,斩妄剑剑势成冰,如急风催雪。
历沉枭侧身躲过,剑鸣声中,眼神一变。
斩妄剑剑刃一倾,当空划过,随腕向上一挑,刺其右路,不到三招,逼出破岳剑。
不同无情宗剑法的冷中有柔,剑招大开大合,手上不留余力,冷刃破风之声愈加凌厉。
霜禾站起来,走到边上,扶栏杆,不由提一口气。
两兵相逢,斩妄剑从容而动,女子脚下步伐似轻却稳,剑挽如吹雪,雪影纷然,骤然一凛,当腰划过。
随又抓住对方破绽,灵力随剑游走。赢了两场轻易的仗后过于轻敌,又十招,男子手上兵器险被挑落在地,被颈边的剑逼停动作,眼有愠色,不愿就罢。
自在谷弟子适时敲响胜锣:
“无情宗,上官落,胜。”
败局已定,男子从比武台上捡起方才被一剑挑断玉绳的腰坠,忿忿下去。
上官落回无情宗长老左右,聆听教诲。
午时方过,聚膳阁中人不算多。
霜禾打来饭食,在轩窗一角落座,盘子里的鸡肉分出去。
凝玉还客气了一下,将染眼睛盯向千霆的碗,静静等着。
……
千霆抿了抿嘴,叹气,迟了片刻,小脸皱巴着递出食盘。
心中默默记账,他欠自己一块……两块……三块排骨,见他收了筷子,忙把食盘挪回来,带肉的菜先吃光。
自在谷中,五步一景,沿路长满深色的海棠花树,放眼望去连成一片,燎燎欲燃。
山路花树下,落霞派一双年轻的师兄妹前后经过,看神情,闹了别扭。
落霞派与七宗一样,是江湖上甚有名望的百年门派。
行事作风一向霸道,占着百灵山之间,灵脉充盈的地界,得天独厚,甚少把其他宗门放在眼中。
男子追上去:“师妹,商晏他不定在哪儿,这么满山去找,找到什么时候?!”
“我不管!方才还看见他,你走开,别一直跟着。”
“楚长老说过,让我护你。”
“护我?你不用去练功吗?输掉很光彩吗?下次再输……以后再也不去看你的比试!”
“商晏不是也败了一场。”
楚令襄捂住耳朵,差点跳起来,“哎呀,你不准说,尤其不准在商晏的面前说,听到了吗!何况,商晏输给那位可是灵水宗的弟子。”
反正,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去看他比试了。
楚令襄快步走开,把人扔在身后。
海棠树下,风扫起一地花瓣。
灵水宗本次大会,也派出两名弟子,下午两场之后,与将染对阵的,是灵水宗的离昼。
他没机会领教离昼师兄的打神锏,对方手中一把灵剑,两场中也未尝败绩。
除本命法器,山上精通其它兵刃的弟子并不多,但剑术除外。
古兵谱中,剑乃百兵之祖,亦是山中弟子修行的第一道关。
山中不精通剑术的弟子不多……渐染算一个。
他手中银剑虽在江湖上叫不上名,却也不是俗物,武真长老当年凭这把剑,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门派杀出来,一剑挑落十三宗,摘得当年大试的魁首,后来……才拜师在天阳宗门下。
如今这把剑在将染手里,凝玉只有四个字想说……暴殄天物。
虽勉强赢下两场,可对上灵水宗的弟子……不免有些吃力。
对方一招劈过来,他手中的剑险些没飞出去。
场外霜禾三人都看出来,他有些应付不来,擂上的离昼师兄更不用说,甚至顾念相识让了两招。
千霆看出什么,小脸一皱,“他又用这招。”
霜禾凝玉起初没懂,转眼间,见将染趁对方轻敌之际,局势扳回来,隐隐还占些上风。
……
离昼师兄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
霜禾颇为无奈,看来他这招不止拿来骗自己人,还屡试不爽。
对方化攻为守,场面正焦灼,将染袖中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凝玉瞧着眼熟,但一下子没认出来。
一簇灵火追上去,将染心口一跳,分神之际,对手的灵剑已抵在颈边。
枯黄的草蜻蜓差点化成灰,将染把灵火灭掉时,半边翅膀被烧焦了,所幸,还有得救。
凝玉才看清,是他向来宝贝得不得了的蜻蜓,自上山时就跟着他,别人碰都不准。
“不料师弟竟随身带着……这种小孩子的玩意。我还当是什么暗器,怕伤了人,一时情急。”
对方仰首致歉。
摘星大会断不许弟子用暗器,上场前会检查仔细,也并无这个先例。
草蜻蜓放回袖中,将染垂首施礼,眼中不见情绪。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后者一手落在身后,虚虚回礼。
与凝玉对阵的,分别是碧刃山和听风城的弟子,下场两胜一负,看来她的剑术……也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凝玉面露遗憾,虽说太清掌门和武真长老素来不在意弟子在摘星大会的名次,说过得去即可。
可……
败了就是败了。
时辰还早,见她输掉一场比试就兴致缺缺,霜禾带她去谷中东边,一处山泉脚下散心。
她去过一次,还记得怎么走。
“我不想去……”
“走嘛,不远的。”
泉水自高而下,潺潺汇入河中,岸边,四处散落的岩石中盛开叫不上名的野花,风一过,细碎的花叶落在水中。
贴草丛窜过一条蛇,银环,有毒……
是味好药,将染眼中一亮,提醒旁边的人小心,轻手轻脚地靠近,捕住蛇头,赤手抓起来,用折树枝编的草篓,盘着装进去。
“小蛇,只能怪你不走运了,下回出门,记得看黄历。”
凝玉生怕这东西跑出来,让他往远处走,别靠近这边。
将染没一会儿落在后面。
一行人沿河流走,霜禾打满了水,顺手采来几朵野花,插在竹筒上。
没多远,前面凉亭中,有一人孤身独坐,倚在亭栏处晒太阳。
这个时辰,也只有夕阳了。
山涧柔软的光洒在薄雾一般的眉眼,叫他整个人看起来,好不真切似的。
说来也怪,她这两日老在附近感应到一念镯的灵力,除宴席那日,却并未见他露面,还以为,他都不出门呢。
将染:“小心,此处定还有蛇。”
亭子被远远落在身后,夕阳中,亭中的人缓缓起身,望向几人同行的背影。
天光还剩一些,霜禾在林中练功。
此处与外界村镇相临,平时少有弟子会来,林中偶有野物路过,见到人影也立马跑开。
霜禾引出法器,想起白日里,无情宗师姐挽出的,一个十分好看的剑花。
回想了一下,转腕挥出一道刃气。
林间霎时落叶纷纷。
力道倒有过之无不及,可还是感觉不对……那一招太快,没几个人看得清楚。
叶子落到一半,远处传来一道浑厚声音,厉声质问:
“谁?!何人动了本谷主的树!”
霜禾心口一跳,藏去法器,下意识躲了起来,在山中有过一回被抓到的经验,动作飞快。
东方谷主走到此处,遍寻不到人影,背着手,疑惑走开,五十步又折返回来。
还是没人……
霜禾靠坐在一棵大树后面,独自待到许久才敢出去,却不敢再留在此处练功。
自在谷自在谷,原来山林自在,而非人自在。
这几日在聚膳堂时,没少听谷中弟子悄悄抱怨,入谷之前听名号,还以为潇洒飘渺的神仙去处,进来才知,谷规严苛,动辄得咎。
偏生谷中老弟子心照不宣,在外绝不说自家门派半个“不”字,骗来一个算一个,在有难同当有罪同受这一点上,颇为心有灵犀。
还好天阳宗没这么多规矩,在后山练剑时,从来没人说她。
这么想来,她又开始想回九止山了。
眼瞅最后一点日头也要下山,霜禾拍落衣裳的土,打道回去。
/
白山村,距山谷三四十里。
两个布衣短褐的中年汉子村口碰面,饶是太阳晒了一天,走在回家路,也很有精神。
“老二,今儿个镇上,捡到活了没?”
一双专为干活的布鞋,打招呼时随手抹一把脸,顶着没擦干的汗印,熟络地笑,东家有事西家帮忙的热心肠。
“唉,没……”赵老二摇头,也笑,但是苦笑:“倒有几个砌灶的活,就是这手不行,干不了……”
他抬了抬早年受伤,吃不起大力气的左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先头说话的男人知晓他有老有小的不容易,“别愁,明个儿,咱兄弟俩一块儿去,我带着你!”
“这……这……”
“别这呀那的,说好了,一早给大路口等你。”
赵老二摸摸脑袋,又笑:“张哥儿,那……我先回了。”
两人岔路分开,抄近道时,赵老二脚下步子轻快不少,拍拍还剩三个铜板的口袋,打算绕个弯,给娃带两块糖回去。
天越发暗下去,往常最亮的几颗星也藏在树影。
平日不过几步道的路,今儿个咋走也走不到头,赵老二这只吃不上劲儿的手,微微哆嗦,犯起老毛病。
前头路边,瞅有个黑影倒在树根,他搓搓眼睛,模模糊糊瞧见是个娃儿,快走两步,过去给扶起来。
别是谁家的娃儿走丢了,这时辰,家里该急死。
孩子托在大手里,不哭不闹,轻飘飘的,像团棉花。
他觉出不对那个劲,借天上的光,凑近看清脸,猛地吓了一跳,脚一软,推了出去便跑。
/
夜,霜禾又做那个怪梦……
有一盏灵灯带她,行过狱山脚下的界碑,蜿蜒狭窄的石阶。
山腰驱不尽的浓雾,昏暗的星月下,越想看清越看不清,越想逃开越逃不掉。周遭空气愈发稀薄,渐渐,彻底喘不上气,似有一团棉花捂住……
安静的木屋,睡得并不安稳的人,猛地睁开双眼,鬓发被薄汗打湿。
霜禾掀被,脚步虚浮地下床,三两步到窗边,推开窗,山色中秋风微凉,令人清醒不少。
碎镜早被毁掉,为何还会做这个梦……
心慌的感觉更甚上次,真实到激起心底久违的恐惧,如第一次被妖追时的感觉,陌生,但似曾相识。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无能为力之下,被迫承受的恐惧。
捉妖师唤出法器,出去。
自在谷中,朝阳初升,偌大的光晕笼罩山顶,为远山披上一层仙雾。
女子轻薄的衣袂被风吹起,长戟只剩残影。
不知练了多久,风中听见凝玉的声音。
凝玉推开她的房门没见到人,才知她不在,传音问她去了何处。
霜禾这才想起,摘星大会快到时辰,平缓下气息,说这就回来。
她擦擦汗,迈出没两步,不知从哪边草丛,钻出一只小矮鹿,看上去没断奶,还不能跑得很快,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格外大。
哼哼唧唧走到身前。
太小一只,霜禾实在没忍住,低头揉它。
小矮鹿顺口咬住袖子,把人往后拽。
霜禾只当它在玩,眼看又耽搁了一会儿,白白摸够了,起身,打算回去。
小矮鹿咬住衣摆,不撒口。
霜禾这才领会……小玩意有别的意思。
果不其,见她不走了,小矮鹿带她,往来时的路走,频频停下回头,怕没跟上似的。
穿过一片红叶枫林,小矮鹿停下,绕在脚边,使头来蹭。
山坡下跪一头母鹿,后腿流血。
踩到了捕兽夹……
还未近前,小矮鹿竖起耳朵,不停冲山坡下,发出并不太有威慑力的叫声,想把人赶走。
霜禾眼神望过去,这人无辜地摆手,怕她误会:“我来救它的,但……”
此处自在谷外围,不远就是凡间村镇,不少猎户打猎,有捕兽夹也不奇怪。
不想他一靠近,这头鹿害怕似地躲,腿伤挣扎之下更重。
霜禾瞧出这鹿生了灵性,也许怕他身上的剑气,人过去。
“让我来吧,我带了药。”
景缺略往远处站,见她十分小心地将兽夹撑开。
果然他不靠近,一大一小的鹿就没什么反应,乖乖待在原处。
他低头,唇微微抿住,有些想不通,灵族所居之地也有很多灵兽,分明与他亲近的。
霜禾动作利落地上药,包扎。
山上带来的灵药,再重的伤,不用几日也能好。
小矮鹿通人性地蹭手心,霜禾才发现,它后腿上也有伤口,只是不严重,被石头树枝之类的东西刮的。
她的帕子用掉了……
霜禾抬头,见人还在一边,朝他伸出手去。
景缺疑惑眨眼,没太明白,听她开口:“帕子,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