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山 第31章 自在谷

驾车人跳下，掀车帘。

“师妹，咱们到了！”

一个过意不去的表情都没有，两人到后面，一左一右站下。

眼前一滴水珠滚落，霜禾拦住想要发作的千霆，伞沿之下，看清二人。

男子锦缎白衣，玉坠落在腰间，眼角微微上挑，像一只昂首挺胸的白翎鸡，一看便知不好相与。

身边女子不似来比试的，玲珑落花裙，外拢月纱，如栖梧饮泉的鹓雏鸟，浑身上下一水的干净，阴天赶路，也半分湿气都没有。仰起头，垂眼看人，踩在湿水的地面，一会儿的功夫也不愿等，颇不耐烦的，往前看了一眼。

“商晏这些人还没到，要你我什么都备好，恭候他们不成？”

“许是被鬼天气耽搁在路上，入山后少些什么，我去准备就是。”

“催他们快……”“啊——”

“师妹！”

前边几人被放进山门，霜禾跟着往前，取出令牌时，袖中一道灵力，无声落入树梢，在树枝间震开，紧接着，偌大的水珠滚滚而下。

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

令后方响起惊呼声。

轻压竹伞，霜禾若无其事踏入山门，与千霆几人，跟上前头引路的弟子。

衣裳打湿也就罢了，男子一只手在身前抓了两下，灵帖眼睁睁随风而散，顾不得许多，回马车寻出两条干净的帕子，递给师妹，眼中冒出火气，转头要说什么。

自在谷弟子将其拦在外面，一脸正色，生人勿近的语气：

“请呈验灵帖，否则不得入内。”

山门外的人额角一跳，险些急眼，“有灵帖，方才还在，都怪这该死的树……”

抬脚想把气撒在树上，反应过来身上没干，百般不愿地放下。

左右守门弟子半分不肯通融，重申：

“没有灵帖，不得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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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的住处，安排在山谷东边，山路向上，地势很高，木屋檐下一个燕窝，会飞不久的燕子，绕起半边天。

山中薄雾渐散，凭栏景色不错，雨歇之后，连绵山顶上，坠一道细细弯弯的天弓。

秋意渐浓的时令，一早一晚有些凉意。

霜禾一行各自安顿到一半，自在谷弟子带来消息，明日谷主亲自设宴，在揽月峰上，招待远道而来的各派长老与弟子。

言罢，又重点申明一番，比试预计为期十五日，这期间，众弟子用饭在自在谷南面的聚膳斋，饭食不许剩，洗漱一律在北边的濯尘谷，随身衣用不得随意丢弃。

每日卯时过半起榻，戌时之后入寐。比试期间不得私自外出、不得擅动干戈、不得恶意损坏谷中物品。谷规森严，诸位弟子一言一行皆关乎门派颜面，当规行矩步，嘉言懿行。

霜禾捧起厚厚一本入谷须知，不管记没记住，先露出一抹笑，对行色匆匆且有些口干舌燥的小弟子道谢，递两杯水过去。

自在谷弟子平日所穿，皆清一色的墨青袍、云白袖。每隔二三里，提茶杯大小黄鹂玉莹灯立于亭角的，是今明两日为外客安排的引路人。

问路时要看准，若问了个手上没有莹灯的，很可能……对方不会搭理你。

将染经亲身验证，发现确实如此……

宴席设于下午申时，霜禾四人早到，揽月峰上，位次大多空余。席面露天，中一方形阔地，弟子早知各自位置，落座后不得轻易调换。

北面坐下，陆续有人落座，一行人直背端坐，眼神从桌上从未见过的果子上移开，双手垂放身前，与身前或左右经过的人不小心视线交汇时，自觉露出一丝自然得体的微笑，轻轻颔首。

各派弟子到齐，夕阳徐徐吻向山尖，东方谷主终于在一众长老的簇拥下款款而来，人未到，笑声先到。

许是什么谈得高兴，才姗姗来迟。

霜禾寻声望去，行在众人之间的中年男子，气度不凡。身为一谷之主，衣着也格外不同，未如身后长老一般披锦着白，而一身玄色武袍，上刺苍纹鹰爪。步伐稳而迅速，高大魁梧，威严大气。

风掀水浪般，各派弟子齐齐起身相迎。

东方谷主和气地摆手，按下，叫一同落座。

左右谦让过后依次坐下的长老中，有灵水宗和无情宗的两位长老，霜禾曾见过几面。

想来今年对摘星大会依旧很是重视，历来新弟子擢选，挤破头最想去的除天阳之外，便是这两处，若不是师父闭关，也能看到他老人家。

不经意间，昨日山门外，驾车而来的两人出现在视线，中间相隔的座位上，一个看上去不苟言笑的男子。离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霜禾移开视线，看向别的地方。

她总感觉……有一丝熟悉的灵力在附近，却没法找到准确的方位。好比手心有一处发痒，又挠哪儿都不对。

菜肴除各色各样的糯米月团以外，是些或清淡或精致的菜色，色泽味道都不错，谷中禁酒，玉壶中是甘甜的蜜浆，有花叶的味道。

开宴前，宴中央偌大空地派上用场，谷中特意备下雅娱。

琴箫一动，如仙乐般，传遍揽月峰各个角落。

与山下不太一样，除乐声以外……都出自长老之手。

茫茫余晖下，五色鸾鸟仰身拂过天际，漫过山谷，所经之处，霎时花开遍野。风动中，万千玉蝶婆娑起舞，山雾朦胧，恍若仙海。

长老互相吹捧之余，斗法未停。正位左手边，落霞派长老衣袖一挥，天际东南，云下仙子坐在飞鸾仙驾之上，掠过层云，款款而降。右位灵水宗长老不甘示弱，一抬手，霎时彩霞漫天，清辉垂野，仙鲲浮游，长风万里。

有长老道：“比不过比不过，还是楚长老和齐长老，更胜一筹啊。”

东方谷主颔首，微微一笑，于宴间幻出一棵凤凰花树，嫩枝蜿蜒生长，只有寸高的树苗，渐参天蔽日，万千凤凰花于叶间盛放，风过花落，纷纷扬扬，经久不绝。

揽月峰上，霎时成一片花海。

席间一声又一声惊叹。

霜禾惊诧地伸手去接，花瓣落在掌心，触手微凉，轻若无物。

竟是真的花。

掠过濛濛花雾，终于知晓这抹熟悉的灵气从何而来。

宴上西北一角，青衣男子逆残阳，孤身一人端坐。花瓣拂了又落，索性不再去管，眼角微垂，轻尝蜜酿，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杯盏。

是一念镯的灵力……与她有所感应。

将染：“听说自在谷独有的密法，可使枯木再生，活木成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凝玉：“怪不得方圆百里，半棵枯草都看不见。”

千霆大大打了个喷嚏，花瓣都吹下去，“这要是会结果子的树就好了。”

往下掉的就是果子，不是没用的花瓣。

“这么大的山谷，还愁找不到会结果子的树吗。”将染：“昨日住的山上，就有一片果林。”

千霆：“真的？”

将染：“骗你做什么，回去带你看。”

没人说话时，霜禾岔开话头，似无意问：“此次摘星大会，有听说哪个门派，只谴一名弟子前来？”

恰好看过此次大会的名册，将染将袖子抖干净，说：“那便只有归岳庐了，江湖上从未听过，只怕立派不久，说不定没有几个新弟子。”

要知道摘星大会五年才办一回，若不是各派可参赛弟子有上限，多少长老恨不得把有点本事的弟子都塞进来。

“不过……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

他扭头去看，打算找一找，归岳庐的弟子在哪儿，可人太多，没找到。

把桌上没动的鱼肉让给他，叫他吃菜，霜禾：“知道你记性好，考一考你罢了。”

将染拿起筷子，谦虚起来：“一般一般。”

长老们你来我往的斗法结束，才正式开宴。

但霜禾看东方谷主的脸色，总觉今日若不是中秋，东方谷主定要在摘星大会开始前，把门规再从头到尾在席上念一遍。

东方谷主心中念了一遍今日毕竟是中秋，即便见宴中弟子仪态吃相各有参差，还是勉力忍住。

席散后，还为各派弟子每人准备一块有灵气的萤石，作为比试前的预礼。

亥时之前，各弟子陆续从四面八方赶回住处，巡谷弟子准时监察每处房间是否掩灯。

偌大皓月悬在山顶，山谷在一片寂静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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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大会在一早的敬天仪式结束后，毫不拖泥带水地拉开序幕。

天阳宗的比试名册上，只递了将染和凝玉的名字，两人的比试都被排在下午。但霜禾一行还是早早来到断云峰的观擂台上，想趁此机会看看，这七剑之首的斩妄剑，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么厉害。

无情宗的比试，正好排在今日上午。

此次摘星大会的规矩，与往年不同。之前弟子只要输掉一场，便无缘后续，此次则每名弟子有三次机会，对手随机，三轮过后，才会黜落掉一半败数多的人。余下的，进新一轮。

导致以往为期七日的比试，这次要持续半月之久。

其他各派的弟子散落而坐，左右已没多少空位。

东方谷主和众长老在擂台正前方视野最好的高台上。

断云峰上，天高云淡。

比试尚未开始，观擂台上，两位长老吵起来……

不……准确一点来说，只有这位落霞派的楚长老，情绪比较激动，袖子差点甩掉。

“他若在这！我落霞派弟子，便退出此次摘星大会！”

“你！旧日恩怨，何必牵扯晚辈。”

“哼，藏山老儿，难不成要我大庭广众之下，把你曾做过的好事，公之于众吗？！”

东方谷主多少知道一些个中缘由，不想场面太过难看，安抚楚长老，从中调和，劝他不要这么大声，毕竟各派弟子都在，要顾虑到彼此的身份。

“此次大会的名册早就布告过，如今再为此争执，实是没有必要，坐……都坐下心平气和的说。”

“藏山兄，楚长老心直口快，还望你不要与他计较。”

“楚兄，看本谷主的薄面，各退一步罢。”

连东道主的身份都搬出来，楚长老不好扫人的颜面，闷头饮了口茶，“砰”地放下。

“哼……我倒要看看，他能教出一个什么样的好徒弟。”

台上这位叫藏山的前辈，凝玉瞧着很是眼熟，细看之后，说：

“你看，这个穿灰袍的长老……是不是在汀兰城遇到的那个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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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隔得远，但将染多多少少听见方才的争执，跟着点头。

“原来是归岳庐的，昨日宴席上，倒不曾见……”

大会名册上有，归岳庐的庐主，就叫藏山。

凝玉又扯了扯霜禾：“霜禾……你看见了吗？就是从左往右一二三……第四个，一直被脾气坏的长老数落，但是没有出声的那个。”

接着，霜禾又听她把当日的情形又说了一番。

说这个高人前辈只用几招就制服妖怪，全然忘记霜禾已听她讲过一次。听语气对这个归岳庐很感兴趣，只恨拜师拜得太早，对两位长老为何争执，却半点也不好奇。

千霆：“比试要开始了。”

观擂台两侧安静下来，无情宗弟子飞身落在擂台之上。女子一袭白衣，清剑如雪。

另一门派的弟子也站到另一边，双方见礼，自在谷弟子鸣锣振旗。

斩妄剑下，两个眨眼的功夫，对方便败下阵来。

引得各派弟子一片惊语：

“看清她的剑招了吗？”

“对面可是风雪阁最厉害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