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海边回来的第三天,苏晓的父亲又出现了。
那天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老杨正在讲台上讲着数学题,教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站在门口,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苏晓身上。
“晓晓。”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苏晓。
苏晓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你是谁?”老杨放下粉笔,走过去,“家长不能随便进教室,有事请到办公室等。”
那男人没理老杨,径直往教室里走。
“晓晓,爸来看你。”他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跟爸出去说几句话。”
苏晓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她的手在发抖,握得很紧。
我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请你出去。”我说。
那男人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是你朋友?”他看着苏晓,“长得挺水灵。”
“请你出去!”我的声音大了。
老杨已经走过来了,拉着那男人的胳膊:“先生,请你出去!再不出去我叫保安了!”
那男人甩开老杨的手,脸上的笑没了。
“苏晓,”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妈欠我的钱,你替她还。今天不给,明天我还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教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苏晓。
苏晓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苏晓,”我轻声说,“没事了。”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慢慢回握住了我。
老杨走过来,站在我们旁边。
“苏晓,”他压低声音,“那个人是你爸?”
苏晓点点头。
老杨沉默了一会儿。
“放学你别走,我送你回去。”
苏晓抬起头,看着他。
“老师——”
“别说了。”老杨打断她,“就这样。”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所有人都急着往外走。但每个人经过我们座位的时候,都会看一眼苏晓。那种眼神,和之前看她的时候不一样。不是鄙夷,不是幸灾乐祸,是……同情。
苏晓最受不了的那种眼神。
她的手又抖起来。
“苏晓,”我凑近她耳边,“别看他们。看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
“没事。”我说,“我在。”
二
老杨开车送我们回去。
苏晓坐在后座,我挨着她,握着她的手。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杨把车停好,和我们一起上楼。
苏晓妈妈开的门。她看见老杨,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苏晓的班主任,姓杨。”老杨说,“今天学校出了点事,我送她回来。”
苏晓妈妈脸色变了。
“是不是那个人又去了?”
老杨点点头。
苏晓妈妈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睛。
“进来坐吧。”她让开身,“家里乱,别介意。”
我们进去。屋里确实乱,地上还有没收拾完的碎片——看来那个男人又闹过。苏晓妈妈给我们倒了水,然后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老杨先开口:“苏晓妈妈,那个人到底什么情况?”
苏晓妈妈沉默了很久。
“她爸。”她终于开口,“以前喝酒打人,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这几年时不时回来,要钱,不给就闹。这次不知道怎么找到学校去了。”
“他没权利这么做。”老杨说,“你们可以报警。”
“报警有用吗?”苏晓妈妈苦笑,“警察来了他就跑,走了又来。我们娘俩,能怎么办?”
老杨沉默了。
我看看苏晓,她一直低着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晓妈妈,”老杨说,“苏晓是个好孩子。她在这个学校,成绩虽然一般,但从不惹事。这次的事,学校会想办法。您也别太担心。”
苏晓妈妈抬起头,看着老杨。
“老师,谢谢您。”她的眼眶红了,“谢谢您照顾苏晓。”
老杨摆摆手,站起来。
“我回去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苏晓妈妈看着我,忽然说:“林未,谢谢你一直陪着苏晓。”
“阿姨,应该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苏晓家待到很晚。走的时候,苏晓送我下楼。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她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的雨。
“林未,”她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永远都逃不掉?”
我看着她。
“他就像影子一样。”她说,“我以为跑远一点就没事了,可他还是能找到。学校,家,哪儿都躲不掉。”
“苏晓——”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结束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紧。
“苏晓!”我抓住她的肩膀,“你别乱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空空的。
“我就是想想。”
“想都不许想!”我的声音大了,“你死了我怎么办?你妈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
“你还有我。”我说,“你妈只有你。你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林未……”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
“苏晓,你听好。”我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不许说那种话。永远不许。”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但她的手,紧紧抓着我。
雨下大了。
我们站在楼道口,谁也没动。
三
第二天,苏晓没来上课。
老杨说她请假了。我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心里空落落的。给她发短信,没回。打电话,关机。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一点胃口都没有。
有人在我对面坐下。我抬头,是陈最。
“苏晓呢?”
“请假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
“还好。”
他没再问,低头吃饭。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灯塔上,他站在远处看着我们的样子。
“陈最。”
他抬起头。
“那天在海边,谢谢你陪我们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
“谢什么。”
“就是谢谢。”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林未,苏晓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嗯。”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们一起往教室走。走到教学楼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林未。”
“嗯?”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他看着我,“任何时候都行。”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暖。
下午,苏晓还是没来。
放学之后,我去她家。门锁着,没人应。给她妈打电话,也没接。
我站在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下面,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去哪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我往那个废弃广场跑。
四
我到那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坐在长椅上,背对着我,看着远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转头,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终于开口了。
“猜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未,”她说,“我今天去医院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医院?”
“嗯。”她的声音很平,“我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昨天那个人又来了。”她说,“我妈拦着他,不让他上楼找我。他推了她一下,她摔了。骨折。”
我听着,手慢慢攥紧了。
“你妈现在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在住院。”她说,“要住一阵子。”
“那你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什么?”
“你怎么办?”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没有躲开。
“苏晓,”我说,“你还有我。”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林未,我想退学。”
我的心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退学。”她的声音很轻,“我妈住院要钱,我不能再上学了。我去打工,赚钱。”
“不行!”我脱口而出。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你说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怎么办?
她妈住院要钱,她爸还在外面晃,她一个人,能怎么办?
“苏晓,”我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让我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林未,你别这样。”她说,“你这样,我走不了。”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
“那就别走。”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出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终于忍不住发出声音。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
“苏晓,哭吧。”我说,“哭出来舒服。”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久好久。
天完全黑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把废弃广场照得忽明忽暗。
后来她不哭了,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脸也红红的,像一只兔子。
“林未,”她的声音哑哑的,“谢谢你。”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谢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是那种含着泪的笑,特别让人心疼。
“林未,”她说,“如果我退学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你不会退学。”我说。
“我是说如果。”
我看着她。
“会。”我说,“会记得。会记得一辈子。”
她点点头。
“那就好。”
五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杨。
我把苏晓家的事告诉他。她爸又来闹,她妈住院,她想退学去打工。老杨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未,你想怎么办?”
“老师,”我说,“学校有没有什么助学金?或者能不能组织捐款?”
老杨看着我,叹了口气。
“助学金有,但要申请,要审核,不是马上能下来的。”他说,“捐款的话,要学校批准,也不是说捐就能捐的。”
“那怎么办?”
老杨想了想。
“我先去医院看看她妈。”他说,“其他的,我再想办法。”
下午,老杨去医院了。回来之后,他把我和苏晓叫到办公室。
苏晓也来了,是她妈让她来的。她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不说话。
老杨看着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
“苏晓,”他说,“你妈的事,我知道了。住院费的事,你先别急,学校会想办法。”
苏晓抬起头。
“老师——”
“听我说完。”老杨打断她,“助学金的事,我已经递了申请。快的话,下周就能批下来。捐款的事,我跟学校说了,学校同意在班内组织一次自愿捐款。钱不多,但至少能帮你应应急。”
苏晓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老师……”她的声音有点抖。
老杨摆摆手。
“别哭。”他说,“你是我的学生,我不帮你谁帮你?”
苏晓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走出办公室,苏晓一直没说话。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林未,”她的声音哑哑的,“你去找老杨了?”
“嗯。”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是老杨帮的忙。”
“但你是第一个。”她说,“你是第一个为我跑的人。”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抱住我。
抱得很紧。
“林未,”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抱着她,很暖。
六
接下来几天,捐款的事在班里传开了。
老杨在班会上说了苏晓家的事,希望大家能帮忙。他说得很简短,没说太多细节,但已经足够了。
下课之后,周晓萌第一个走过来,把一张钞票塞到苏晓手里。
“苏晓,”她说,“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不多,你拿着。”
苏晓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钱。
“周晓萌——”
“别说了。”周晓萌打断她,“我们是同学,应该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苏晓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走过来,把钱塞到苏晓手里。有的人多,有的人少,但每个人都来了。
连王萌萌都来了。她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别扭,但还是把钱放在苏晓桌上。
“那个……”她低声说,“我以前跟着许晴做过一些事,对不起。”
她说完,快步走了。
苏晓看着桌上那一堆钱,眼眶红红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苏晓,”我说,“你看,不是所有人都坏的。”
她点点头,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晴没来。
她坐在自己座位上,背对着我们,什么都没做。
但她的存在,像一根刺。
捐款结束之后,老杨统计了一下,一共两千多块。他把钱交给苏晓,让她先拿去交住院费。
苏晓接过钱,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老杨扶起她。
“别这样。”他说,“好好学习,就是对老师最大的感谢。”
苏晓点点头。
那天放学之后,我和苏晓一起去医院。
她妈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打着石膏,脸色比上次好一些。看见我们进来,她笑了笑。
“苏晓,林未来啦?”
“阿姨好。”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她说,“医生说再住一周就能出院。”
苏晓把钱拿出来,递给她妈。
“妈,这是班里同学捐的。”
她妈愣了一下,看着那叠钱,眼眶红了。
“这……”
“收着吧。”苏晓说,“以后还。”
她妈接过钱,看着苏晓,又看着我。
“林未,”她说,“谢谢你照顾苏晓。”
“阿姨,苏晓是我朋友。”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走在街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那个废弃广场的入口,苏晓停下来。
“林未,进去坐坐?”
我们走进去,在熟悉的长椅上坐下。天冷了,长椅很凉,坐上去有点冰。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远处。
“林未,”她忽然说,“你说,为什么有些人那么好,有些人那么坏?”
“不知道。”我说。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变成许晴那样的人,会是什么样。”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我说,“你经历过那么多不好的事,但没有变坏。这说明你骨子里是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有时候,我也想坏一下。”她说,“对那些人坏,让他们也尝尝被欺负的滋味。”
我看着她。
“那你怎么没做?”
她想了想。
“因为有你在。”她说,“你那么好,我不能让你失望。”
我心里一暖。
“苏晓,”我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对你失望。但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她看着我,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比月光还温柔。
七
周六下午,陈最约我出去。
他说有话想跟我说。我们约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奶茶。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林未。”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未,”他开口,“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次。
“记得。”
他点点头。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他说,“你和苏晓的事,我也看明白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林未,”他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喜欢苏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最——”
“你不用回答。”他打断我,“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失落。
“陈最,”我说,“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有点苦涩的笑。
“对不起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林未,”他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天在灯塔上,我看你们俩的眼神,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因为想听你亲口说。”他看着我,“说出来,我就能死心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陈最,你是个好人。”
他笑了。
“好人卡。”他说,“行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站起来。
“林未,祝你们幸福。”
他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我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凉的。
八
从奶茶店出来,我直接去找苏晓。
她在家,正坐在窗前发呆。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林未?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她脸红了。
“进来吧。”
我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窗户关上,屋里暖和了一点。
“陈最找我了。”我说。
她看着我。
“说什么?”
“说他知道了。”我说,“知道我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说,祝我们幸福。”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未,”她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她说,“如果没有我,你可以和正常的人在一起。陈最就挺好。”
我看着她。
“苏晓,”我说,“你说过,你不许再说这种话。”
她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但我就是忍不住想。”
我伸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我。
“苏晓,你听好。”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是你。别人再好,也不是你。”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林未……”
“别说了。”我放开手,“记住就行。”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在她家待到很晚。
她妈还在医院,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她做了晚饭,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我们坐在桌前吃,谁也没说话,但感觉很暖。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旁边擦碗。
“林未,”她忽然说,“你说,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过。”我看着她,“会一直在。”
她笑了。
碗洗完了,她擦干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林未。”
“嗯?”
她踮起脚,在我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我。
“这是谢礼。”她说。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她说。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苏晓,”我轻声说,“不用谢。这是我愿意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但我听见她在笑。
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九
周日,苏晓妈妈的住院费凑齐了。
助学金批下来了,加上捐款,够付完剩下的费用还有余。苏晓妈妈打电话来,说谢谢我们。她在电话里哭了,苏晓听着,眼眶也红了。
挂了电话,苏晓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林未,”她忽然说,“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们?”
“不用报答。”
“可是……”
“苏晓,”我看着她,“你对得起所有人,就好。”
她看着我。
“什么意思?”
“就是好好活着。”我说,“好好上学,好好长大,以后做个好人。这就是对得起我们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未,”她说,“你真的特别会说话。”
“是吗?”
“嗯。”她点点头,“你每次说话,都让我觉得,活着挺好的。”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那你就好好活着。”我说,“一直活着。”
她点点头。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
我们坐在床边,看着那片光。
谁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以后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但只要她在,就什么都好。
十
周一,苏晓回学校上课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好多人都看她。但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有善意,有好奇,还有一点点敬佩。
她走到座位上坐下,我握住她的手。
“紧张吗?”
“有点。”
“没事。”我说,“我在。”
她点点头。
第一节课是老杨的数学课。他走进来,看了一眼苏晓,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开始上课。
下课之后,周晓萌第一个走过来。
“苏晓,”她说,“你妈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周晓萌点点头,又看看我,笑了。
“你们俩,真好。”
她走了。
苏晓看着我。
“她说我们真好。”
“嗯。”
“我们确实好。”她说。
我笑了。
下午,陆星河来找我们。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苏晓,”他说,“你爸的事,我找人问了。”
苏晓看着他。
“那个人现在在城西,租了个小房子。”他说,“最近没来闹,是因为欠了别人钱,躲着。”
“你怎么知道?”
陆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识一些人。”他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他最近不会来。但等风头过了,还会来。”
苏晓点点头。
“谢谢你,陆星河。”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苏晓,”我说,“陆星河为什么帮我们?”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他一直这样,帮人从不说什么。”
我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放学,我们一起回家。
走到那个废弃广场的入口,她停下来。
“林未,我想进去坐坐。”
我们进去,在长椅上坐下。天冷了,长椅特别凉,但谁也不想走。
“林未,”她忽然说,“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爸不在了,我会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
“不知道。”我说,“但你会好的。”
她点点头。
“我也觉得。”她说,“可能一开始会难过,毕竟是爸。但时间长了,会好的。”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她靠着我,没说话。
天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废弃广场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的天空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林未,你看。”她指着那颗星。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看见了。”
“那颗星叫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叫什么?”
我想了想。
“叫希望。”
她转过头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它在最黑的地方,最亮。”我说。
她看着我,笑了。
然后她靠回我肩膀上,轻轻说:“希望。真好。”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靠着她的那一侧,很暖。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一闪一闪的。
那颗最亮的,一直亮着。
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