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末,冬天真的来了。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树叶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起来都像一场战争,闹钟响三遍才能把自己拖出来。
但苏晓比我起得更早。
她妈出院之后,她开始打工了。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周末和晚自习后去帮忙,一个小时十二块钱。她没告诉老杨,也没告诉任何人——除了我。
“你别跟人说。”她第一次去打工之前,这样叮嘱我,“老杨知道了肯定不让。”
“那你别去了。”
“不行。”她看着我,“我妈住院欠的钱,得还。”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伸手,捏捏我的脸。
“别这副表情。”她说,“就周末去,不耽误学习。”
“那我陪你去。”
“你陪什么?你又不用打工。”
“陪你走路。”我说,“晚上下班太晚,不安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
从那之后,每周六晚上,我都会去奶茶店接她下班。
奶茶店在学校附近,走路十五分钟。店面不大,装修得挺温馨,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我站在对面的路灯下,看着她在里面忙来忙去,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端着托盘走来走去。
有时候她会抬头往窗外看一眼,看见我,就笑一下,然后继续忙。
九点半,她下班。换下围裙,穿上自己的棉袄,跑出来。
“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把手里的热奶茶递给她,“刚买的。”
她接过去,捧在手心,暖着。
“走吧。”
我们并肩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她一边走一边喝奶茶,时不时说几句店里的事——哪个客人特别难缠,哪个姐姐教了她新东西,今天卖得最好的是哪款。
我听着,偶尔应几句。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林未,谢谢你每天来接我。”
“谢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上楼。
我站在楼下,摸着被亲过的地方,看着她家窗户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她刚才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但弯着弯着,又有点酸。
她太累了。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也打工。有时候在课堂上,她会忽然趴下去,睡着了。老师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摇摇头。
我心疼她。但我知道,她不需要心疼。她需要的是有人在旁边,不说废话,只是陪着。
那就陪着。
二
十二月初,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苏晓考了班里第三十五名——比上次退了十名。老杨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很久。她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眼睛下面红红的。
“老杨说什么?”我问。
“说让我别太累。”她坐下,“说成绩下降太多,高考会受影响。”
我握着她的手。
“苏晓——”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没办法。钱得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补课。”
她转过头看着我。
“周末白天,我帮你补课。”我说,“数学、英语,我都可以。”
“你……”
“别废话。”我说,“就这么定了。”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林未,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
“谁让你还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周末开始,我给她补课。
周六上午,奶茶店人少,她请了假。我们在我家,坐在我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和练习册。我妈做了水果沙拉端进来,又悄悄退出去。
“这道题,你看,先设未知数。”我用笔在纸上划拉着,“然后列方程,解出来就行。”
她盯着那道题,眉头皱着。
“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我说,“就是太久没练,手生了。”
她点点头,继续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暖洋洋的。她的侧脸在阳光里,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着她,忽然走神了。
“林未?”她抬起头,“怎么不讲了?”
“哦。”我回过神,“讲到哪儿了?”
她笑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我的脸热了一下。
“没有。”
“就有。”她凑近一点,“脸红了。”
“那是热的。”
她笑得更欢了。
那天补课,效率很低。但她好像很开心。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忽然说:“林未,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你,我会是什么样。”
我看着她。
“肯定很惨。”她自问自答,“可能早就退学了,可能早就被他逼疯了,可能早就……”
“苏晓。”我打断她。
她停下来。
“没有如果。”我说,“你有我。”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点哑,“怎么老是让人想哭。”
“那就哭。”我说,“哭完继续做题。”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真的掉下来。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苏晓,”我轻声说,“会好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很好。
冬天里难得的暖和。
三
十二月中旬,苏晓的父亲又出现了。
那天是周五,晚自习结束后,我陪苏晓去奶茶店上夜班。走到店门口,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旁边的墙角。
苏晓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男人。
他蹲在那儿,穿着一件比上次更脏的棉袄,头发乱得像草窝,脸冻得发红。看见苏晓,他站起来,咧嘴笑了笑。
“晓晓。”
苏晓的脸白了。
“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他往前走了一步,“爸最近手头紧,借点钱。”
苏晓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钱。”
“别骗爸。”他又往前走,“你妈住院,学校捐款,都给你了。借爸一点,过几天还你。”
“你走不走?”苏晓的声音忽然大了,“不走我报警了!”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
“报警?”他冷笑一声,“我是你爸!报警抓我?”
苏晓掏出手机。
他冲上来,想抢手机。我挡在苏晓前面,被他推了一把,差点摔倒。
“林未!”苏晓扶住我。
就在这时,奶茶店的门开了。
店长姐姐冲出来,手里拿着拖把:“干什么的?滚!”
那男人看看她,又看看苏晓,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跑了。
店长姐姐追了几步,回来看着我们。
“苏晓,那是谁?”
苏晓低着头,没说话。
我替她说了:“她爸。”
店长姐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进去吧。”她说,“别在外面站着。”
那天晚上,苏晓一直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怕的。她在店里坐着,手捧着热水,杯子一直在抖。
“苏晓,”店长姐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那个人经常来吗?”
苏晓摇摇头。
“第一次来店里。”她说,“以前去过学校,去过家。”
店长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她说,“以后你下班,我找人送你回去。”
苏晓抬起头。
“不用——”
“别说了。”店长姐姐站起来,“就这么定了。”
苏晓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谢谢姐。”
店长姐姐摆摆手,去忙了。
我握着苏晓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着我的时候,慢慢暖了一点。
“林未,”她轻声说,“你说,他到底要缠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
“不知道。”我说,“但他越是这样,你越不能倒下。”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店长姐姐的弟弟送我们回去。一个高一的男生,瘦瘦的,不爱说话,但一直送到苏晓楼下才走。
站在楼下,苏晓看着我。
“林未,你回去吧。”
“你先上楼。”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好。”
她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窗户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冷,吹得人发抖。
但我的心里,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的名字,叫愤怒。
四
第二天,我去找了陆星河。
他在修车厂,他爸开的。我去的时候,他正躺在一辆汽车底下修东西,只露出一双脚。
“陆星河。”
他从车底滑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未?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把我带到旁边的休息室。屋里很乱,有烟味,有汽油味,还有泡面盒。
“什么事?”
我把昨晚的事告诉他。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有办法让他不再来吗?”我看着他,“你认识的人多,肯定有办法。”
他看着我,没说话。
“钱的事,”我说,“我可以想办法。”
他摇摇头。
“不是钱的事。”他靠在墙上,“林未,那种人,你越跟他来硬的,他越来劲。”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
“我去找他谈谈。”他说,“吓唬吓唬他。不一定有用,但可以试试。”
我看着他。
“陆星河,谢谢你。”
他摆摆手。
“别谢我。”他说,“谢苏晓。她是我朋友。”
从修车厂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亮着的灯,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陆星河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冷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每次苏晓有事,他都会帮忙。
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值得信任。
五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苏晓的父亲没再出现。陆星河说他去找过他,聊了“几句”。他没说聊了什么,我也没问。
奶茶店那边,店长姐姐说到做到,每天安排人送苏晓回去。有时候是那个高一的弟弟,有时候是店里的另一个姐姐。我去接的时候,就一起走。
周末补课继续。苏晓的成绩慢慢上来了一点,老杨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十二月底的一天,我妈忽然跟我说:“小未,你过来,妈有话跟你说。”
她的表情很严肃。我心里一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未,”她开口,“你跟那个苏晓,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说了。”她看着我,“有人说你们俩……说你们不是普通朋友。”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她看着我,“我就问你,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小未,”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能……”
“妈——”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难?”她打断我,“你要是这样,以后怎么办?别人怎么看你?你怎么过日子?”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喜欢她。”
我妈愣住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继续说,“我就是喜欢她。她对我好,她懂我,她让我不用装。这世上,除了你,只有她这样对我。”
我妈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小未……”
“妈,”我跪在她面前,“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不用怕。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她,也有你。我们三个,可以一起。”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我拉起来,抱在怀里。
“傻孩子。”她的声音哑哑的,“妈不是不让你喜欢人。妈是怕你受苦。”
我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妈,”我说,“有她在,我不怕受苦。”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那天晚上,我妈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给她发短信:“我妈知道了。”
那边很快回:“知道了什么?”
“我们的事。”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发来一条:“她怎么说?”
“哭了。”我回,“但没说不让。”
又沉默了很久。
“林未,”她发,“对不起。”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一酸。
“对不起什么?”我回。
“是我把你拖进来的。”她发,“如果没有我,你根本不用面对这些。”
我回她:“苏晓,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那边回了一个表情,是那个脸红的小人。
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湿了。
六
第二天,苏晓来我家。
我妈在做饭。她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
“阿姨,我来帮忙。”
“不用。”我妈头也不回,“坐着就行。”
苏晓看看我,我冲她点点头。她还是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客厅坐下。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怪。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开口:“苏晓。”
苏晓抬起头。
“你妈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苏晓说,“谢谢阿姨。”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苏晓抢着洗碗。我妈没拦她,让她洗了。我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忙活着,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洗完碗,苏晓站在厨房里,不敢出去。
“林未,”她小声说,“你妈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我说,“她就是那样,需要时间。”
她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我房间里写作业。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林未。”
“嗯?”
“你妈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妈。”我说,“她只是需要时间。”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晓,”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好。”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
“苏晓,”她说,“以后常来。”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谢阿姨。”
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妈。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这姑娘,确实挺好。”
我笑了。
“妈,谢谢你。”
她摆摆手,进屋了。
七
期末考前一周,苏晓的爸爸又来了。
这次不是奶茶店,是学校门口。
放学的时候,我们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他蹲在马路对面。看见苏晓,他站起来,穿过马路走过来。
苏晓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挡在她前面。
“你又来干什么?”
他看着我,咧嘴笑了笑。
“小同学,别紧张。”他说,“我就是来看看女儿。”
“你走不走?”我的声音大了,“不走我叫保安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动。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走过来。
是陆星河。
他走到我们旁边,看着那个男人,一句话没说。
那男人看见他,脸色忽然变了。
“你……”
“走。”陆星河只说了一个字。
那男人看看他,又看看苏晓,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他走远了,陆星河才转过身看着我们。
“没事吧?”
苏晓摇摇头。
“谢谢。”我说。
陆星河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和苏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跟那个人说了什么?”苏晓问。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有用。”
那天晚上,苏晓一直没说话。
走到她家楼下,她忽然停下来。
“林未,”她说,“你说,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我看着她。
“因为他不是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苦笑。
“也许吧。”
她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窗户的灯亮起来,心里堵得慌。
那个男人,就像一个影子。甩不掉,躲不开。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他才会消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他在一天,苏晓就不得安宁。
八
期末考结束那天,苏晓说想去看海。
“现在?”我看看窗外——天灰蒙蒙的,冷得要命,“冬天,海边冻死人。”
“那也想去。”她说,“就看看。”
我看着她。
“好。”
周六早上,我们坐大巴去了那个小镇。
两个小时后,站在那片灰蓝色的海边。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苏晓站在沙滩上,看着海,很久没动。
我站在她旁边,陪着她。
“林未,”她忽然说,“你说,如果我是海,就好了。”
“为什么?”
“海不会疼。”她说,“浪来了,就拍回去。风来了,就掀起来。谁都不能伤害它。”
我看着她。
“可你是人。”我说,“人会疼,但也会有人陪着你疼。”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吗?”
“嗯。”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她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
“林未,”她的声音闷闷的,“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会的。”我说,“我在。”
那天我们在海边待了很久。风很大,冻得手脚发麻,但谁也不想走。
后来天快黑了,我们去那个村子找老太太。
她还认得我们,看见我们来,笑得合不拢嘴。
“小陆那孩子呢?”
“他没来。”我说,“就我们俩。”
老太太点点头,给我们安排了上次那间房。
晚上,我们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天黑了,海也黑了,只有海浪的声音远远传来。
“林未,”苏晓忽然说,“你说,以后我们还能一起来吗?”
“能。”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听着海浪声。
“林未。”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说过。”
“那我再说一遍。”她翻过身,看着我,“我喜欢你。”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我也喜欢你。”我说。
她靠过来,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躺回去。
“睡吧。”她说。
我闭上眼睛。
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像在唱歌。
九
周日中午,我们坐车回去。
到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下车,走出车站,外面很冷,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我送你回家。”我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
她看着我,没再拒绝。
走到她家楼下,她忽然停下来。
“林未,”她说,“这两天,是我这段时间最开心的日子。”
我看着她。
“以后还会有。”
她点点头。
“上去吧。”我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着我。
“林未。”
“嗯?”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你都记得,我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
“苏晓,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说。”
她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窗户的灯亮起来,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她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但我想不出为什么。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直发抖。
我裹紧棉袄,加快脚步。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小未,你过来。”
她的表情很严肃。
我心里一紧。
“妈,怎么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下午,那个苏晓的爸爸来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他来找你。”我妈说,“问我你跟苏晓是什么关系。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妈看着我,“但小未,他那个人,不正常。你离他远点。”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来干什么?
他为什么来找我妈?
他想知道什么?
“妈,”我说,“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我妈摇摇头,“他问了几句就走了。但那个人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房间,我给苏晓发短信:“你爸今天来找我妈了。”
那边很久没有回音。
我又发了一条:“苏晓?”
还是没有回。
我打电话过去,关机。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她刚才说那些话,是不是因为知道什么?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她爸来找过我妈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一片银白。
但我的心里,一片黑暗。
十
第二天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苏晓的座位是空的。
第一节课,空的。第二节课,空的。第三节课,老杨进来,说苏晓请假了。
请假?为什么?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给她妈打电话,没人接。
心里的不安变成了恐惧。
中午,我跑去她家。门锁着,没人。
又跑去奶茶店。店长姐姐说她今天没来上班。
我站在街上,茫然四顾。
她去哪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我往那个废弃广场跑。
跑到那儿的时候,我愣住了。
她坐在长椅上,背对着我,看着远处。和以前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转头,也没说话。
“苏晓。”我开口。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很久。
“苏晓,”我的心揪紧了,“怎么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林未,”她的声音沙沙的,“我爸昨天去找你妈了。”
“我知道。”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就是问了几句。”
她低下头。
“林未,”她说,“他说,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把咱们的事捅出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他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知道从哪知道的。他说,如果我不跟他去外地,他就把咱们的事告诉学校,告诉你妈,告诉所有人。”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苏晓——”
“林未,”她打断我,“我想好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绝望,但又坚定。
“我跟他走。”
“不行!”
“林未,”她看着我,“你听我说。”
“不听!”我的声音大了,“你凭什么跟他走?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她说,“但你知道吗,我妈还在住院。如果他闹起来,我妈怎么办?你妈怎么办?你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继续说,“他可以天天去学校闹,天天去你家闹。你能受得了吗?你妈能受得了吗?”
“那也不能——”
“林未,”她打断我,伸手捧住我的脸,“你听我说完。”
我看着她,眼泪忽然涌出来。
“我喜欢你。”她说,“特别喜欢。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所以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受苦。”
“我不怕受苦。”
“我知道。”她笑了,是那种含着泪的笑,“但我不想让你受。你那么好,应该过正常的生活,和一个正常的人在一起。”
“你不是正常人吗?”
她愣了一下。
“你是。”我抓住她的手,“你是苏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对我来说,你就是正常的。”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未,你别这样。”她的声音抖着,“你这样,我走不了。”
“那就别走。”
她摇摇头。
“不行。”她说,“真的不行。”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
“苏晓,”我的声音闷闷的,“你不能这样扔下我。”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我。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天慢慢黑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把废弃广场照得忽明忽暗。
后来她松开我,站起来。
“林未,”她说,“我走了。”
我也站起来,看着她。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
这么快。
“苏晓,”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会回来吗?”
她看着我,笑了。
“会的。”她说,“等我能回来的时候。”
我点点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我,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呼呼地吹着。
我站在废弃广场中央,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
希望。
可我的希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