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四下午,苏晓接到她妈的电话。
她站在走廊上接的,我在教室里隔着窗户看着她。她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膀慢慢绷紧了,握着手机的手攥得很紧。
电话挂了之后,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动。
我走出去,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我爸又来了。”
我心里一沉。
“现在?”
“嗯。”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把家里的门砸了,我妈躲到邻居家,他找不到人,就在楼下守着。”
“报警了吗?”
“报了。”她说,“但警察来之前他就跑了。等警察走了,他又回来。”
我听着,手慢慢攥紧了。
“苏晓——”
“林未,”她打断我,“我想离开几天。”
我愣住了。
“去哪儿?”
“不知道。”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哪儿都行。只要不在这儿,不被找到。”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嘴角有上火起的泡。这些日子,她一直撑着,撑着上学,撑着应付许晴,撑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现在,她撑不住了。
“我陪你。”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林未——”
“你一个人去哪儿?”我看着她,“你妈有邻居帮忙,你呢?你一个人在外面晃,出了事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陪你去。”我说,“不管去哪儿,一起。”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可是你妈——”
“我妈那儿,我去说。”我打断她,“她会理解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好。”她说。
二
放学之后,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找陆星河。
我不知道为什么找他,只是觉得,如果需要离开几天,他可能有办法。他认识的人多,知道的地方多,也许能帮上忙。
我在篮球场找到他。他正在投篮,一个人,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接住,再投。重复了很多遍。
“陆星河。”
他停下来,看着我。
“有事?”
我把苏晓的事说了。她爸又来了,她想离开几天,我陪她。但我不知道怎么走,去哪儿,需要注意什么。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你有地方推荐吗?”
他想了一下,说:“有个地方,我暑假的时候去过。海边,有个废弃的灯塔,周围没什么人。可以待一两天。”
“怎么去?”
“坐大巴,两个小时。”他看着我,“你们俩?就你们两个?”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球放下。
“我陪你们去。”
我愣住了。
“你?”
“两个女生,跑那么远,不安全。”他说,“陈最也去,我叫上他。”
“陈最?”
“四个人,安全点。”他看着我,“怎么,不愿意?”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不愿意,是……”
“是什么?”
“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陆星河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少见的、有点温度的笑。
“他会愿意的。”他说,“你还不明白吗?”
我没说话。
他拿起球,拍了拍。
“明天早上七点,汽车站见。”他说,“别告诉任何人。”
我点点头。
走出篮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教学楼里亮起的灯,心里有点乱。
四个人。
我和苏晓,陆星河,还有陈最。
那个说过喜欢我的人。
明天,我们要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哪怕只是两天。
三
那天晚上,我跟妈说了。
她正在厨房里洗碗,我站在旁边,把苏晓的事告诉她。她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停下来。
“你要陪她去?”她问。
“嗯。”
她沉默了很久。
“妈,”我说,“我知道你担心。但苏晓现在真的需要人陪。她一个人,会出事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
“小未,”她说,“妈不是不让你去。妈是担心你。你从来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不是一个人。”我说,“还有苏晓,还有两个男生,我们班同学。四个人一起。”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回来?”
“周日晚上。”
她点点头。
“钱够吗?”
我愣了一下。
“妈——”
“我去给你拿点钱。”她擦擦手,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钞票,“带上,以防万一。”
我接过钱,眼眶有点酸。
“妈,谢谢你。”
她伸手,摸摸我的脸。
“傻孩子。”她说,“路上小心,到了给妈发消息。”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把房间照得一片银白。我给苏晓发短信:“明天七点,汽车站。陆星河和陈最也去。”
她回:“陈最?”
“嗯,陆星河叫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林未,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陈最喜欢你。”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不介意。”我回,“我喜欢的是你。”
那边很久没有回音。
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她的手,握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是我送她的书签,书店买诗集的时候一起买的,上面印着一行字:“你是我温暖的手套。”
下面跟着一句话:“林未,这个书签,我会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我回:“留着,以后还有更多。”
她回了一个表情,是那个脸红的小人。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要出发了。
四
早上六点半,我背着包出门。
妈站在门口送我。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我一下。
“路上小心。”
“嗯。”
我下楼,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冲她挥挥手,转身往前走。
七点整,我到了汽车站。
苏晓已经在了。她背着她那个旧书包,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站在候车室门口。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林未。”
“嗯。”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谢谢你。”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说这些。”我说,“走吧。”
陆星河和陈最也到了。陆星河背着个大包,里面装着水和吃的。陈最看见我,点点头,没说话。
“车票买好了。”陆星河说,“七点半发车,两个小时到。”
我们进了候车室,找了个位置坐下。苏晓一直没说话,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妈,那个家,那些永远躲不掉的阴影。
“苏晓,”我小声说,“到了就好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七点半,我们上了车。大巴很空,只有一半的座位有人。我们四个坐在最后面,苏晓靠窗,我挨着她,陆星河和陈最坐在前面一排。
车子启动的时候,苏晓转头看着窗外。我看着她的侧脸,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滑下来。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伸手,轻轻揽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车子慢慢开出市区,开上高速。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远山。苏晓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低头看着她。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我伸手,轻轻抚平那皱起来的眉头。
她动了动,没醒。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了,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只要能让她不再做噩梦,让我做什么都行。
五
两个小时后,我们到了。
那是一个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陆星河显然来过,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穿过镇子,往海边走。
走了二十分钟,看见了海。
冬天的海,灰蓝色的,无边无际。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苏晓站在沙滩上,看着海,很久没动。
“好看吗?”我问。
她点点头。
“我第一次看见海。”她说。
我愣了一下。
“真的?”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我们家那边,没有海。”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心酸。
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看见海。
“苏晓,”我说,“以后我陪你看很多次。”
她看着我,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比阳光还亮。
陆星河走过来,指了指远处。
“灯塔在那儿。”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海边不远处的礁石上,立着一座灯塔。白色的塔身,红色的顶,有些地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斑驳的痕迹。塔不高,大概三四层楼的样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周围什么都没有。
“能上去吗?”陈最问。
“能。”陆星河说,“门没锁,我上次上去过。”
我们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灯塔真的很旧了,塔身上长着青苔,铁门锈迹斑斑。陆星河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小心点,楼梯有点陡。”
我们一个接一个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楼梯是螺旋形的,铁铸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爬到顶楼,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四周有护栏。站在上面,可以看见整个海面。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但没有人想下去。
苏晓走到护栏边,扶着栏杆,看着远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真好看。”她说。
“嗯。”
远处,海和天连成一线,灰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有海鸟在飞,白色的,在风里打着旋儿。
“林未,”她忽然说,“你说,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这儿,不回去了,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会饿死。”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扫兴。”
“实话。”我也笑了,“不过,饿死之前,可以看很多天海。”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那也值了。”
我们相视一笑。
身后,陆星河和陈最在抽烟。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不见了。
我们四个人,站在灯塔上,看着海。
那一刻,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被风吹走了。
六
我们在灯塔上待了很久。
后来风太大了,实在太冷,才下来。陆星河说附近有个村子,可以借住。他认识一个人,暑假的时候住过他家。
我们跟着他走。穿过一片礁石,走过一条土路,看见一个小村子。房子都是石头砌的,灰扑扑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陆星河找到那户人家。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见陆星河,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小陆来啦?”
“奶奶好。”陆星河说,“这是我同学,想在您这儿住一晚。”
老太太看看我们,点点头。
“住吧住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她给我们安排了两间房。我和苏晓一间,陆星河和陈最一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对着海,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放下东西,我们在院子里坐着。老太太给我们端来热水,又拿来一碟花生米。苏晓接过热水,捧在手里,看着远处的海。
“奶奶,这儿平时有人来吗?”我问。
“没什么人。”老太太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夏天偶尔有人来,冬天没人。”
“那您一个人住?”
“嗯。”她点点头,“习惯了。”
苏晓转过头看着她。
“奶奶,您不想出去吗?”
老太太笑了笑。
“出去干啥?城里太吵,住不惯。”她看着远处的海,“这儿挺好,有海陪着,不孤单。”
苏晓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猜她在想什么。
有海陪着,不孤单。
那如果没有海呢?如果没有可以陪着的东西呢?
天快黑的时候,老太太去做饭。我们帮不上忙,就在院子里坐着。风小了一点,但还是冷,吹得人缩着脖子。
陈最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林未,”他说,“今天开心吗?”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和陆星河说话去了。
苏晓看着他,又看看我。
“他跟你说什么?”
“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点点头,没再问。
晚饭是老太太做的鱼,还有自己种的青菜。鱼很新鲜,是下午刚打上来的。苏晓吃了很多,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
“好吃吗?”老太太问。
苏晓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好吃。”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心疼。
“孩子,多吃点。”她把鱼往苏晓那边推了推,“以后想吃,再来。”
苏晓低下头,继续吃。
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滑下来,掉进碗里。
她没出声,只是继续吃。
七
那天晚上,我和苏晓躺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海浪的声音远远传来,一阵一阵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林未,”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什么?”
“每次有事,都要你陪,都要别人帮。”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翻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晓,你听我说。”
她没说话。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说,“你从小被那样对待,还能长成现在这样,没有变成坏人,没有放弃自己。你还会写诗,会保护自己,会照顾你妈。这还不厉害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人需要别人帮忙,不是没用。是人都需要别人。我也需要你。”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一下。
“林未,”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翻过身,抱住了我。
抱得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苏晓——”
“别说话。”她的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我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抱着,听着海浪的声音,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松开我。
“林未。”
“嗯?”
“我喜欢你。”
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
“我知道。”我说,“我也喜欢你。”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在笑,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然后她靠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拂过。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退回去,躺平,不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像打鼓。
很久很久,我才开口:“苏晓。”
“嗯?”
“刚才那个……”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确认一下,是真的。”
她笑了一声。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回去。”
“嗯。”
我闭上眼睛。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像在唱歌。
身边,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知道她睡着了。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八
第二天早上,我们被海浪声叫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苏晓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着我。
“看什么?”我问。
“看你。”她说,“好看。”
我的脸热了一下。
“起来。”我推推她,“太阳都出来了。”
我们起床,洗漱,去院子里找陆星河他们。他们已经起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太太又做了早饭,稀饭配咸菜,还有昨天剩下的鱼。
吃完饭,我们去海边散步。
早上的海和昨天不一样。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海浪小了一点,温柔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白色的泡沫。
苏晓脱了鞋,光着脚走在沙滩上。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她缩了一下,又踩进去。
“凉吗?”我问。
“凉。”她笑,“但是舒服。”
我也脱了鞋,和她一起走。海水确实凉,冻得脚趾发麻,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停下来。
陈最和陆星河坐在远处的礁石上,没过来。他们好像故意留给我们空间。
“林未,”苏晓忽然说,“你说,如果我们不回去了,在这儿生活,会怎么样?”
“你昨天问过了。”
“我想再问一遍。”
我想了想。
“会饿死。”我说。
她笑了。
“除了饿死呢?”
“除了饿死……”我看着远处的海,“可能会每天看海,每天吃鱼,每天晒太阳。可能会无聊,可能会想家。但如果有你在,可能也还好。”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跑起来,跑到前面,转身对着我喊:“林未!来追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
我们跑在沙滩上,海浪追着我们的脚。跑累了,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我追上去,站在她旁边。
“你跑得真快。”我说。
“那是。”她直起腰,看着我,“因为我在逃。”
“逃什么?”
“逃那些不好的东西。”她看着远处的海,“但在这儿,不用逃。”
我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特别好看。
“苏晓,”我说,“以后,你想逃的时候,我陪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九
中午,我们在老太太家吃了最后一顿饭。
吃完饭,我们要走了。老太太送我们到村口,拉着苏晓的手,说:“孩子,以后有空再来。”
苏晓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奶奶,您保重。”
老太太笑了,露出豁了的牙。
“会的,会的。”
我们往回走。走到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那儿,佝偻着背,冲我们挥手。
我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跟上他们。
回去的车上,苏晓一直没说话。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远山,小镇,楼房,一点点从车窗外经过。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奶奶那样,找个地方安静地生活,该多好。”
“会有的。”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帮你。”我说,“一起。”
她看着我,笑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熟悉。楼房越来越多,街道越来越宽,离城市越来越近了。
苏晓的表情慢慢变了。她不再笑,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家,那个爸,那些永远躲不掉的事。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着我的时候,用力回握了一下。
“林未,”她轻声说,“谢谢你这两天陪我。”
“不用谢。”
“真的。”她看着我,“这两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我心里一酸。
“以后还会有。”我说,“很多很多。”
她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开进汽车站,停了下来。
我们下车,走出车站。外面的世界和两天前一样,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看看苏晓,她也看看我。
我们什么都没说,但都知道。
这两天的记忆,会一直留着。那个废弃的灯塔,那片灰蓝色的海,那个白发的老太太,还有那个早晨,我们在沙滩上奔跑的样子。
谁都夺不走。
十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了,声音有点急:“小未?到了?”
“到了妈,刚下车。”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吃饭了吗?”
“吃了。妈,我马上回去。”
“不急,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和苏晓站在车站门口。
陆星河和陈最先走了。他们走之前,陆星河说:“有事给我打电话。”陈最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现在只剩我和苏晓。
“我送你回去。”我说。
“不用。”她说,“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
她看着我,没再拒绝。
我们坐公交,到她家楼下。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还是老样子,墙上的白漆剥落得更厉害了。她站在楼下,看着楼上。
“你妈在家吗?”我问。
“应该在。”
“那……”
“林未,”她打断我,“谢谢你。”
“你说了很多遍了。”
“那再说一遍。”她看着我,“谢谢你陪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但也有光。那光是从这两天带回来的,我知道。
“苏晓,”我说,“不管发生什么,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上去吧。”我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然后她走回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不是昨天晚上的那种,是轻轻的一下,像蜻蜓点水。
“路上小心。”她说。
然后她转身跑上楼。
我站在楼下,摸着被亲过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妈已经做好了饭。她没问我这两天怎么样,只是让我多吃点。吃完饭,我去洗澡,洗掉海风和阳光的味道。
躺在床上,我给苏晓发短信:“到家了。”
她回:“嗯。”
“你妈怎么样?”
“还好。我爸这两天没来。”
“那就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林未,那两天,我会一直记得。”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我也是。”我回,“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
那两天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灯塔,海,沙滩,老太太,还有那个早晨,我们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
那些画面,我会一直记得。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把房间照得一片银白。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片海。
苏晓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海浪追着我们的脚,阳光落在我们身上。
跑着跑着,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林未,”她喊,“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跑上去,站在她面前。
“会。”
她笑了,笑得像阳光一样亮。
然后我们并肩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
无边无际的,蓝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