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来得静,也来得沉。
盼睇伺候奶奶躺下,擦干净炕沿,把猪食拌好,又把锅碗瓢盆归置到不起眼的角落,才敢悄悄摸出那部发烫的老人机,缩在灶台最避风的一角。
煤油灯的光昏昏地铺在她手背上,映出一层薄而干的茧。那是常年割草、砍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硬邦邦的,和十八岁的年纪一点也不搭。
她和钦瑶约好,晚上八点直播试手。
指尖按在屏幕上时,她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连呼吸都放轻。
她不敢露脸,只敢把镜头对准自己的手——这是她唯一敢示人的部分,干净、沉默,藏着她全部的挣扎和希望。
直播间一片漆黑,没有人气,没有声音,只有时间一点点往前走。
盼睇就安安静静地剪视频,手指笨拙却认真地戳着剪辑条,一下,又一下。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怕被路过的邻居听见,怕被家里人发现,怕这点微弱的指望,一开口就碎了。
直到一条弹幕轻飘飘弹出来。
【野:说话。】
盼睇吓得指尖一颤,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是钦瑶。
她抿了抿干裂的唇,声音细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姐……”
“嗯。”钦瑶的语气依旧淡,“直播不出声,留不住人。”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今天做了什么。”
盼睇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小声地、一句一顿地说:“白天割了猪草,喂了猪,给奶奶擦了身,洗了衣服,做了饭……做完这些,才能剪一会儿视频。”
她说得太平淡了,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网线那头,钦瑶盯着屏幕,心口莫名一紧。
割草、喂猪、照顾瘫痪老人、挤出来的时间才敢碰一碰梦想——这不是生活,是被捆在土里,一点点耗掉力气。
像极了她十五岁以前,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钦瑶没说话,默默给她送了一颗平台最小的星星。
微弱的光在漆黑的直播间里闪了一下。
盼睇瞬间慌了,连忙摆手,声音都急了:“姐,别、别给我花钱,我真的不用……我才刚开始做,什么都没做好。”
她穷怕了,也欠怕了。
别人稍微给一点好,她就惶恐得不知道该怎么还。
“拿着。”钦瑶只回两个字,语气轻却不容推拒,“你应得的。”
盼睇忽然就红了眼。
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三个字。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赔钱货,她该让着弟弟,她该早点嫁人,她该为家里活,她不配读书,不配拥有自己的时间,不配被人好好对待。
只有这个只在手机里见过的人,对她说:你应得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手指更用力地握住手机。
“我会好好学的,姐。”
“慢慢学。”钦瑶靠在漏雨的铁皮墙上,听着她安静又克制的声音,心尖那层硬壳,莫名软了一小块,“我教你。”
那一晚,钦瑶就静静挂在直播间里,不说话,只陪着。
盼睇一边剪视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山里的事。讲土路雨天会打滑,讲土屋晚上会漏风,讲奶奶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叹气,讲她不敢让别人知道她想读书。
钦瑶一条一句都听着。
她见过夜场里最虚伪的笑,见过创业圈最冰冷的算计,却从没听过这么干净、这么苦、又这么韧的声音。
接近凌晨一点,盼睇撑不住了,小声说:“姐,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钦瑶顿了顿,“工资转你了。”
“太多了!我不能要——”
“我说给你,就是给你。”钦瑶打断她,“早点睡。”
手机暗下去的那一刻,盼睇抱着发烫的机器,把脸轻轻埋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哭了一场。
不是委屈,是太久没有被人稳稳地托住一次。
城市另一边,钦瑶看着转账记录,那笔钱本来是留着交水电费的。
她点开加密备忘录,又看了一眼那五句小小的、卑微的愿望。
漆黑的屏幕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
盼睇。
盼睇。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连名字,都带着一辈子的委屈。
钦瑶重新拿起烟,却没有点,只是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那一刻,她心里最初那个“找个廉价员工撑过难关”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变了。
她不是可怜她。
是我从地狱里爬出来过,所以我想拉你一把。
这一章写得很慢,也写得很细,想把两个女孩最开始的羁绊一点点铺出来~
她们都在黑暗里,却愿意为对方亮一点点微光。
接下来剧情会慢慢推进,矛盾、冲突、救赎、改名都会一步步来。
谢谢宝贝们的收藏和留言,每一条我都有认真看,我们第三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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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昏灯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