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之后,祈棠独坐静思,心中渐渐生出几分疑虑,只觉这一路追查诸事,顺遂得未免太过蹊跷。
自她入冷宫见到张婕妤,远赴河曲郡,从钱氏处寻到云樱,得知张婕妤遗信,再到近日找到李内监,查到吴太医之事。
眼下只差找到吴太医的同门师弟,查实谢皇后死因,以及张婕妤遗信,厘清当夜事发始末,整件陈年旧事便能水落石出。
前路看似步步明朗,可她心中始终萦绕着莫名的不安,偏偏又说不清道不清隐。万般心绪无处排解,只得日日紧锁眉头,反复斟酌推敲。
这一日,秋雁推门入内,说赵恒与林将军已在正厅等候。
祈棠一时未曾反应来,满脸茫然。秋雁低笑提醒,来人正是那日于马蹄之下救下她的林屹川,林小将军。
见祈棠走来,赵恒连忙起身,正要热心为二人相互引荐。
“表哥不必费心引荐,我与林小将军原是旧识。”祈棠柔声道。
身侧的林屹川亦从容颔首附和。
赵恒先是一怔,随即打趣道:“难怪林小将军特意前往北军与我交好,原来是早就认得我府里的县主。”
“赵兄切勿见怪,在下与县主不过是萍水相逢。在下素来钦佩赵兄勇武果敢,一心慕名相交,并无其他心思。”林屹川神色坦荡。
这番言语既周全得体,又抬举了赵恒,听得他满心舒坦,开怀大笑。
“休要遮掩。”笑意散去,赵恒询问林屹川,“你特意托我唤表妹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林屹川徐徐看向祈棠,自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白瓷药瓶:“此前宫宴之上,听闻县主额间不慎被划伤,此瓶乃是边关良医秘制良药,外敷愈合神速,定然不会留下半点伤痕。”
说罢,他将瓷瓶轻轻放到祈棠手边,又郑重补了一句:“此药我亲自试用过,祛疤效果确凿无疑。”
一旁的赵恒顿时翻出个白眼,戏谑道:“宫宴事发至今将近一月,如今才送来药膏,林兄,你这殷勤献的也太迟了些。”他抬手指了指祈棠的额头,“表妹贵为县主,我赵府岂会任由她落下疤痕。”
林屹川抬眼细细打量祈棠的额头,见肌肤光洁细腻,果然未曾留下半点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那日宫宴之上,他的席位虽与祈棠相隔甚远,虽然他留心关注,却对祈棠席面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第二日随祖父拜访临王萧启山,这才从惠乐郡主口中得知。他当即遣人快马奔赴边关取回良药,又恐贸然登门拜访太过唐突,无端惹来非议。
几番思虑之下,他专程前往北军,特意与赵恒切磋拳脚,几番相处之下,顺理成章跟着赵恒来到赵府。
“那日之事,是在下失礼,在此向县主赔罪。”林屹川朝着祈棠躬身拱手,神色端正肃穆,态度格外诚恳。
祈棠茫然的回想一番,实在记不起他何处得罪过自己:“不知林小将军所指何事?”
“金涧湖边那一回。”林屹川轻声道。
“原来是那日游湖,你有感而发赞叹京城繁华之事。”祈棠恍然大悟。那日他望着京畿盛景心生感慨,可她却心生偏见,满心不以为然。
赵恒顿时瞪大双眼,一脸诧异凑上前来:“你们二人竟还一同游过湖?何时结伴而行的?怎的我从未听说过?”
他故作懊恼地抬手虚捶胸口,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自家表妹私下竟有这般往来,偏又将他蒙在鼓里,心中实在难以释怀。
林屹川坦然的回应:“那日归来之后,在下深思许久,方才彻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是在下眼界浅薄,思虑狭隘,未能看透世间百态,还望县主莫要介怀,多多恕罪。”
“林小将军言重了。”祈棠温婉一笑,“将军自边关沙场归来,见京城一派锦绣繁华,心生感慨乃是人之常情。当日是我心思偏颇,肆意揣测将军心意,若论狭隘,原是我太过局限。”
见二人互相谦让致歉,赵恒连忙打断:“你们二位就别互相揽错自责了。”
他虽然很好奇他二人相识经过与游湖缘由,却也不愿再纠结旧事,笑着转移话题:“孙家马场新来一批良驹,品相皆是上等,表妹,我带你同前去开开眼界如何?”
眼下诸多疑团尚未理清,祈棠根本无心外出游玩。可望见赵恒满眼的期盼,终究不忍扫了他的兴致,只得点头应下。
孙家马场专为京中权贵驯养良驹,场中所牧马匹,筋骨强健,耐力绝佳,皆是沙场上历练过的上好品种,绝非寻常市井马匹可比。
马场管事恭敬的上前引路,将三人引至马厩槽前,躬身请他们挑选新到的骏马。
望着栏中错落而立的马匹,祈棠低叹一声,在她眼中,这里所有骏马皆是身姿挺拔,毛色油亮,模样相差无几,实在看不出优劣之分。
赵恒兴致盎然,一副熟稔模样。
他抬手拍拍这匹马的脊背,又俯身捋顺那匹马的鬃毛,嘴里低声念念有词,细细甄别着每一匹马的品相。片刻后,他快步凑近林屹川,二人低声商讨几句,很快便敲定了心意。
他选了一匹棕红色高头大马,利落的翻身上马,接过管事递来的马鞭,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大喝:“驾!”
骏马扬蹄疾驰,不过眨眼间,便奔出老远。
“表少爷好厉害!”秋雁满眼羡慕,忍不住赞叹。
望着赵恒远去的方向,祈棠无奈摇头,她不会骑术,也从未学过,此番跟着前来,属实有些无趣。
见她默然伫立,林屹川问道:“县主可选好了?”
“我不会骑马。”祈棠摇头。她对所有耗费体力的技艺玩乐皆无兴趣,最好不过一世清闲静坐,安然慵懒度日。
林屹川温和的提议:“县主若是想学,在下可以...”
“不学。”他话音未落,便被祈棠干脆利落地打断。
林屹川闻言并未勉强,抬手招来一旁候着的管事,低声交代了几句,而后朝祈棠温声道:“县主稍候片刻。”
不多时,管事便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
那小马驹身形小巧,毛色莹润如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澄澈灵动,见了祈棠,竟主动凑上前来,用柔软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衣袖,温顺得不像话。
“它很喜欢你。”林屹川目光柔和地望着一人一驹,“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祈棠抬手轻轻抚摸着小马驹顺滑的鬃毛,小马驹舒服地半眯起双眼,鼻尖微微吐着温热的气息,模样憨态可掬。
“还是你取吧,我素来不懂这些,也想不出合适的名字。”她轻声摇头。
“叫流星吧。”林屹川认真沉吟片刻后开口,他看向祈棠,“希望它日后能陪着你,带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祈棠闻言,嘴角勾起苦笑,脸上的温柔褪去,换上一层寒凉与怅然。
自由?如今的她,哪里还有半分自由可言。今生今世,她只为查清纪家冤案真相,这条路,只能一往无前,再无退路。
林屹川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瞧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便轻声开口:“来,我扶你上马,先沿着马场慢慢走两圈。”
祈棠没有拒绝,扶着林屹川伸出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马。林屹川放缓脚步,牵着小马驹,慢悠悠地沿着马场的围栏缓缓前行。
一路上,林屹川缓缓同她说起在边关骑马的日子。
他语气温和,娓娓道来,谈及大漠的落日如圆盘悬在天际,长河之上孤烟直上,苍茫而壮阔,那些遥远而鲜活的大漠美景,一幕幕在祈棠的眼前浮现。
祈棠听得入了神,心中生出羡慕。
羡慕林屹川能驰骋在大漠荒芜之地,一抬头就望见广阔无垠的天空,能看见一望无际的黄沙与天际相接,那般辽阔,那般自在。
一阵急促的马蹄嘶鸣声传来,骏马被骤然勒住缰绳,扬起前蹄,马蹄猛地顿住。
“哟,表妹,稀罕事啊,你居然也上马了?”赵恒打趣道,他这表妹,不论是马球会,跑马会,还是蹴鞠会,向来一概不愿参加,问起缘由,不是懒得动,便是不喜欢。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祈棠的目光落在身下的小马驹身上,“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如李太白一般,恣意驰骋白马,策马飞扬,不负此生。”
“哟,我这表妹居然也有这般豪情壮志!”赵恒哈哈大笑,说罢,他抬手朝马屁股狠狠抽了一鞭子,朗声大喝一声“驾”,骏马扬蹄,转瞬便又奔向了马场深处。
林屹川牵着祈棠,继续慢悠悠地沿着马场行走,待稳稳走够两圈,便牵着小马驹回到原地,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马背上扶了下来:“今天先熟悉一下骑马的感觉,不急于一时,等你下次来了兴致,我再来教你握缰,策马。”
“多谢林小将军费心。等我得了空,便差人去林府喊你,到时候你可莫要推辞才好。”祈棠心中感激,屈膝致谢。
他算得上是个极好的教练,温和有耐心,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感受,生怕她受半分委屈。
林屹川眼底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