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名之火涌上脑门,祈棠冷冷地盯着他,沉默地等着下文。
“自你入赵府那日起,方青青便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料。”穆景煜慢悠悠地开口,“那香料,本是温小姐所有,我说的,可有半分差错?”
祈棠点头,的确如此。温盼兮的香料用完后,方青青主动帮她配了一些些,她对脂粉香料无甚喜好,有什么便用什么,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闻着那香料清浅好闻,便也让人配了些,装在身上。”穆景煜笃定的看着祈棠,“我曾去赵府找过赵大人几次。方青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几次三番与我擦肩而过,也闻到了我身上的香料。”
“这香料质地普通,廉价易配,京中贵人,向来不屑使用。正因如此,她才推测出,我与你早就相识。
祈棠一怔,她万万没有想到,方青青竟能从这样一桩微不足道的细节中,推测出她与穆景煜早已相识,心思之缜密,远超她的预料。
“她有这般观察力,若要继续留在你身边,就必须安分守己,断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穆景煜漫不经心的挑起眉毛,“当然,若是能将她在我府中,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这话,祈棠再也按捺不住,开口斥责:“她不过是一介孤女,因你救命之恩,对你存了几分心思,也无可厚非。你为何要这般恶意揣测她,白白糟蹋人家对你的一片情义?”
“欲成大事,岂能这般心慈手软?”穆景煜当即回呛,“这也顾及,那也不忍,干脆什么都别做,安安分分待在赵府做你的县主便是。”
祈棠被他怼得语塞,泄气的跌坐到椅子上。
他说得没错。既然她已经走上了追查纪家冤案这条路,就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所有不可控的因素,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半点不能大意。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分泄露的危险,往后若是被方青青发现更多蛛丝马迹,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的沉默后,祈棠抬起头,声音已然软了下来:“你,你是如何发现的?”
“还能如何?那日在玉真观,我随口炸了她一句,没想到她竟当场就承认了。”穆景煜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幽怨地看着她,“说起来,我还亏了呢。若是她死活不承认,我倒是真拿她没办法,只能乖乖从了她,以身相许了,哎。”
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故作委屈的神情,祈棠忍不住嗤之以鼻:“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青青细腻敏感,却绝非歹毒之人。她既不愿入你府中,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随她去便是。”穆景煜无所谓的说道,“既然你这般信她,那你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小心些,别让她知道更多,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祈棠只得点头,换题转到今日在李内监出得知的信息。
当年谢皇后迁居栖霞殿后,李内监奉命去殿中打扫。曾在无意间听到太子对皇后喊道:“父皇如此羞辱母后,儿臣再也不能等了!”
谢皇后身染重疾,太医院每日都有多位太医来到栖霞殿为皇后诊治,但他细心的发现,每次进入内殿之中的只有吴太医一人。
原来,那几日恰逢大雨连绵,他每次去打扫时,都能看到其他几位太医在廊下侯着,个个满身雨水,唯有吴太医,每次出来时衣着干爽。
再后来,便是谢皇后突然病发,气息奄奄之际,唤来了太子。死前高呼,宁肯葬在荒郊野外,绝不入皇陵,绝也不与陛下同穴
穆景煜皱着眉头:“他一个粗使内监,并非栖霞殿宫人,如何得知此事?”
“谢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是他的同乡,两人平日有些走动。皇后病重,那女官便预感自己性命难保,便将这件秘密告诉了他,托他照料老母。”祈棠幽幽长叹道。
果然,谢皇后仙逝后,栖霞殿内所有伺候过皇后的宫人,全都赐死,陪葬皇陵,一个都没留下。
至于李内监为何能侥幸活下来,大概是因为他只是个粗使宫人,只能定时定点到各宫打扫,不在陪葬之列,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穆景煜垂眸思索片刻,沉声道:“你方才说,当年谢皇后病重,仅有吴太医一人入殿看诊。若我猜测没错,这个吴太医,便是七年前家中突发大火,一家十五口尽数葬身火海、无一生还的吴中启。”
“你认识此人?”祈棠诧异的连忙接话。
穆景煜缓缓颔首:“谢皇后仙逝没几日,吴府便突然走了水,大火烧得迅猛异常,足足烧了三日三夜,待火势扑灭时,吴府上下已化为焦土。”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我们这位陛下,可真是心狠手辣。”
祈棠心头一沉,缓缓起身,在屋内踱步:“既然吴家满门无一生还,想必我们也拿不出半点证据,来证明谢皇后的死另有蹊跷。”她停下脚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张婕妤留下的那封信,那才是最关键的凭证。”
“也未必。”穆景煜沉吟片刻,“我祖父当年曾因旧疾缠身,特意派人去请吴太医看诊,可吴太医当时恰逢要务在身,并未亲自入府,而是让的师弟前来诊治。据我所知,他那师弟性子淡泊,很有可能还活着。”
祈棠满脸希冀,随即又疑惑问道:“陛下不知此事?以他的性子,若知晓吴太医还有师弟存活,定然不会留着后患才是。”
穆景煜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天下之事,千头万绪,他纵然是九五之尊,也不可能事事都知晓,更不可能面面俱到。吴太医那师弟常年漂泊在外,从不涉足京城是非,知晓他存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陛下自然无从得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吴太医当年独自替谢皇后看诊,想必早已察觉到凶险,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以他的谨慎,必然会提前将一些秘密与熟人交代一二。若是他当真与他那师弟透露过谢皇后诊治的细节,姑且也能算作一份间接证据。”
祈棠点头,穆景煜说得没错,换做是他,身处那般境地,也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将真相托付给可信之人。
“至于张婕妤那封信,”穆景煜话锋一转,他不知何时竟也学了祈棠思考时的模样,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只不过他自幼习武,指力颇大,木质桌面被敲得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
“既然陛下已派人将栖霞殿翻来覆去搜检了好几遍,都未能找到,那这封信,必然不会藏在栖霞殿中。”
祈棠垂眸陷入沉思,反复思索着那封信的可能得下落。谢皇后心思缜密,必然会将如此重要的手书藏在一个绝不会被轻易察觉的地方。
思索了许久,她缓缓抬眼,恰好与穆景煜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谢皇后当年搬到栖霞殿,故意将遗诏相关的事透露出去,会不会是声东击西,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
“甘泉宫?”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甘泉宫是皇后寝宫,萧彻山虽将栖霞殿翻了个底朝天,却没听说也翻找过甘泉宫。
“甘泉宫如今倒没有侍卫专门看守,只是那宫殿房屋众多,陈设繁杂,若是漫无目的地寻找,无疑是大海捞针。若你是谢皇后,你会将那封信藏在何处?”祈棠继续追问。
穆景煜低低笑了一声:“我又不是谢皇后肚里的蛔虫,哪里能精准猜到她的心思?”
他收敛笑意沉声道,“为今之计,我们分头行事。我去寻找吴太医的师弟,你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进甘泉宫。若是你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便暂且按兵不动,等找到吴太医的师弟,再另行商议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