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 第31章 怀瑾握瑜

林家军驻扎在京城城外，武定侯林照英携十余位随征武将，连同林屹川一同入宫受封。雍安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赐下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有诸多珍奇异宝，对林家父子祖孙的功绩大加褒奖，随后又颁下旨意，定于七日后在宫中设宴，宴请满朝文武，共庆林家军凯旋。

另一边，祈棠虽已与穆景煜反复商议，敲定了后续行事的大致计划，可她这几次入宫，却始终没能找到半分机会靠近栖霞殿。

此事牵扯已故的谢皇后，栖霞殿作为谢皇后生前居所，如今虽人去殿空，却依旧是宫中禁地般的存在。若是贸然闯入搜寻，必定会惊动宫中侍卫与宫人，不仅搜不到半点线索，反倒会惹出诸多麻烦，得不偿失。

除非，能有一个人，心甘情愿帮她，且能正大光明地踏入栖霞殿，不引人生疑。祈棠蹙着眉，在心底反复思忖，满宫之中，除了二皇子萧珩，还能有谁呢？

萧珩是谢皇后在世的唯一血脉，也是这宫中唯一有正当理由踏入栖霞殿的人。可上次，她为了进入冷宫与张婕妤相见，已向萧珩开口求助，那般突兀的请求，想必早已让萧珩心生疑惑。

若是这次再贸然找到他直言告知，你父亲当年陷害我父亲，相关证据就藏在你已故母亲的栖霞殿中，这般荒唐且大逆不道的话语，任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更何况，萧珩是堂堂皇子，身份尊贵，此事事关皇家颜面，干系重大，他又凭什么会再一次帮她，拿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去冒险？

这般两难的困境，让祈棠满心烦恼，连着几日都在自己的院落里来回转悠，廊下的芍药开得正盛，却半点引不起她的兴致，满心都是如何才能顺利进入栖霞殿。

穆景煜曾提出亲自找机会夜探栖霞殿，却被祈棠当即拦了下来。皇宫禁卫森严，巡逻侍卫昼夜不停，防卫密不透风，单是栖霞殿内外，驻守的宫人、侍卫就有不少，夜探之举无异于自投罗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眼下，除了夜探，又别无他法，祈棠只能强压下心底的焦虑，对穆景煜说，先暂且搁置，再找找别的机会，可她自己也清楚，这般渺茫的机会，又能在哪里寻得？

瞧着祈棠连日来心神不宁的模样，方青青关切地问道：“盼兮，你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到底是为何事苦恼？”

祈棠摇头，她要做的事绝不能让第三人得知，她看到方青青手边绣绷上那朵未完成的海棠花上，转开话题：“没什么大事，只是一时有些琐事缠身罢了。对了青青，你能和我说说，你与穆大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吗？”

听到“穆大人”三个字，方青青原本柔和的神色沉了下去，半晌没再开口，院落里只剩风吹芍药的沙沙声，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是我唐突了，你若不愿意，那便不说。”祈棠拍拍她的手，让她不要纠结。

沉默良久，方青青忽的开口：“他救过我。”

她抬头望向屋檐，眼神悠远。

“那年我投奔赵府，老夫人特意派了两个嬷嬷来接我。”她缓缓道来，“马车走到京郊的僻静处，一个嬷嬷先行回府禀报消息，另一个嬷嬷见我腹中饥饿，便去附近的村镇找些吃食，只留我一人在路边的树下等候。”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发生了意外。

两个贼人见她孤身一人，上前就想强抢财物。可她身无长物，那两个贼人搜不到半点钱财，竟起了歹心，竟然想要侮辱她的清白。

“就在我绝望无助之时，穆大人恰好路过。”说到这里，方青青露出笑意。

在她的叙述中，穆景煜犹如天神下凡，三两下就将那两贼人打倒在地，又令随从将二人送官查办。

可他自始至终，都未曾与方青青说过一句，连她的名字都没打听，翻身上马，就要离去。

“我一时情急，便跟在他的马后，一路小跑着追了一段，大声告诉他，我姓方，如今客居在万州知府赵大人府上。”方青青转过脸，愣愣地看着祈棠。

“他听到老爷的名字，忽的勒住马缰，回头问我，是不是赵意。我连忙点头应是，他沉默了片刻，便留下一个随从陪着我，直到接我的嬷嬷回来，那随从才放心离去。”

“其实我至今都未能明白，为何他听到我客居赵府后，会特意停下来，还派人护着我。”方青青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怨，“我也知道，他的名声不好，纨绔无度，性情乖张，身边更是红颜无数，可只有我知道，他救过我，于我而言，他就是个好人。”

“后来我听说，他独爱海棠花，府里特意开辟了花圃，精心养育了各类品种的海棠，四季常开。”方青青眼眶慢慢泛红，“我便日日绣各种样式的海棠，只盼着有一日能再见到他，也可，也可将这绣好的海棠送给他。”

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那日在玉真观，你单独留我下来，让我与他说话，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向他说一声谢谢，也有机会，让他记得我是谁。”

“可是，可是他却说，我是攀附他，是挟恩相报，甚至说我想自荐枕席...”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祈棠怀里失声痛哭，不过片刻，就将祈棠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祈棠搂着方青青颤抖的身子，千言万语都堵在舌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祈棠耐着性子，轻声软语地哄劝了许久，扶着她回房躺下，看着她渐渐睡去，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刚走到廊下，秋雁便走上前来，说赵意喊她去书房。

从赵意那得知，雍安帝位了七日后林家军凯旋宴又下了一道新的旨意，要求京中所有命妇均要参加，她作为县主，自然免不了。

又因此次宴会因人数众多，便将设宴宫殿改成麟德殿举行。

麟德殿乃是当年康明帝为宠信的顾贵妃特意修建的高台宫殿，装饰华丽倒是次要，最关键的是麟德殿的后面，便是她连日来求而不得，难以靠近的栖霞殿！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当真应了那句“瞌睡有人送枕头”，想什么便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