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快马赶往京城,途经定州城外的官道时,却被一队武将拦住了去路。
祈棠掀开车帘,为首的武将神色恭敬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末将乃静王府麾下,奉静王妃之命在此等候县主。王妃听闻县主回河曲郡祭祖,此番路过定州,特意命末将前来相请,恳请县主移步静王府小坐片刻,让我家王爷略尽地主之谊。”
前朝之时,王爷就藩乃是天子对叔伯手足的极大器重,赋予重兵,委以重任,命其镇守一方疆土,既是皇室屏障,亦是无上荣宠。
可到了本朝,王爷就藩非但无半分荣宠可言,反倒成了天子不喜,远离中枢的皇室吉祥物,既无兵权,也无兵权,名为就藩,实则与贬谪无异。
祈棠此次回河曲郡祭祖,虽上表了天子,但行事低调,连县主仪仗都未曾铺开。她与静王妃不过就在沈太后处见过一面,静王妃却能将她的行踪打听的如此清楚,这么大的阵仗来邀她过府,想来另有深意。
祈棠略一思忖,便轻声颔首:“有劳将军带路。”
那武将在前开路,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定州城内的静王府而去。
静王府坐落于定州最繁华的大街正中,朱门巍峨,门楣上悬挂着“静王府”匾额,两侧石狮气势威严。府门前早已站满了仆役下人,见县主车马到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穿过朱漆大门,宽阔庭院内假山林立,曲水潺潺。沿着的小径前行,便远远看见一道华贵的身影从前方的暖阁旁款款走来,正是静王妃。
她身着一袭烟霞色撒花锦缎长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嘴角自始至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止端庄优雅,尽显王妃气度。
双方各自依着宫廷礼仪见礼完毕,静王妃亲热地拉住祈棠的手:“妹妹可算来了!上次在太后娘娘处与妹妹一见,便心生欢喜,没想到这般有缘,今日竟能在定州再遇妹妹,真是天大的缘分。”
“王妃谬赞。这是府中表哥赵恒,此次一同随行回京。”祈棠侧身示意介绍身边的赵恒。
赵恒上前行礼:“末将赵恒,见过静王妃。”
静王妃笑盈盈地打量着他:“早就听闻赵侍郎公子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县主天姿国色,赵公子亦是我朝栋梁。”
几句寒暄后,静王妃便引着二人穿过月洞门,走进宽敞的主屋。
厅堂之内雅致古朴。静王萧云山正坐于上首太师椅中,一身云纹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生得眉目清俊,容颜俊朗,若非细细留意,根本看不出他身有腿疾。
萧云山乃是先帝幼子,生母原是慈懿太后宫中女官,生得容貌清丽,性情柔顺温婉,偶然承先帝恩幸,一朝受孕,而后顺利诞下。
他幼时本是康健无恙,并无半点残缺,只因四岁那年一场意外,不慎失足从高处坠落,自此落下腿疾。
坊间传言萧云山性情乖张暴戾,行事狂悖难测,可祈棠却见他面上无半分凶戾之气,反倒感觉此人神色沉静,周身自带一番沉敛自持的气场。
祈棠与赵恒上前,依着礼数躬身行礼。得到静王首肯,众人依次落座,侍女们奉上茶点。
萧云山的目光随意地落在赵恒身上,朗声道:“听闻赵校尉在北军效力,说起来,当年孤与周德威周校尉交情颇厚,不知他如今近况如何?”
祈棠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他。
“回王爷,周将军如今已升任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等闲难得见上一面。末将少有机会能近身拜见,关于将军近况,实在知晓得不多。”赵恒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爽朗随性的模样。
“原来周德威已是身居要职,真是可喜可贺。”萧云山微微颔首。接着,他好似随口问道:“昔日孤在京城时,听闻北军分驻各处要隘,如今周将军执掌军务,京畿一带的驻军布防,想来应当有了些许调整吧?”
听到这话,祈棠再次打量了箫云山一眼,这位眉眼温和,久居藩地的王爷,想必并非甘居人下之辈。
“王爷说笑了,这般大局排布之事,岂是末将能够知晓的?末将平日管束士卒操练值守,已分身乏术,其余军务,实在无从得知。”赵恒依旧从容作答,一番话说得坦荡,轻巧地将试探挡了回去。
“也是,军中规矩森严。”萧云山点头称是。
萧云山顿了顿,又问道:“近来士卒操练如何,兵员可还充足?”
赵恒笑得愈发随意,一副粗疏无碍的模样:“回王爷,日常操练皆是依循旧例,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依旧是半分有用的讯息也不肯透露。
祈棠端茶的动作顿了半瞬。这分明已与闲谈无关,而是在刻意打探军机。
箫云山正专注的盯着赵恒,眼神中冷意与压迫感让她心头一沉。
一连两番试探尽数落空,萧云山却依旧不肯作罢,感慨道:“孤久居藩地,远离中枢,早已与朝中诸事脱节,心中挂念昔日老友,总想多听闻几分军中近况,也好解解心中烦闷。不知北军如今麾下得力干将辈出,军中风气可比往年安稳?”
萧云山的试探愈发急切,温和的伪装也渐渐藏不住了。祈棠能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沉,虽还未动怒,却已经透着一股戾气。
赵恒闻言立刻顺着话语委婉回绝,语气恭谨不失分寸:“王爷心系朝堂乃是情理之中,只是末将人微言轻,眼界浅薄,见识短浅,还望王爷莫要为难末将。”
赵恒的回答既坦荡,又给足了体面,反倒让祈棠对赵恒又了更多的认识。倒是这位久居藩地的闲散王爷,终究不是甘心蛰伏沉寂之人。
赵恒的几番话说得既坦荡,又给足了静王体面。爽朗坦荡言语间没有半分逢迎与敷衍怠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模样,倒让祈棠对他有了全新的认识,往日只当他是个行事粗疏,大大咧咧的武夫,今日才知,他看似随性不羁,实则心思通透,沉稳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