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晚,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承露殿却异常安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她在殿内帘后等着伺候张婕妤,却惊讶的看到,有一个眼生的内监将纪大人领进了殿内。
她捂紧嘴,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一旦这事传出去,自家娘娘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看到纪大人的脸上满是不正常的红潮,神色恍惚,像是生了重病一般,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脚步虚浮,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
她飞快的想着对策,以至于忘了去听张婕妤与纪大人之间的谈话,等她再去看时,就听到纪大人声音沙哑说道:“张娘娘,你既已答应陛下,做了今日之局,又何苦将此事告知于我?”
张婕妤没有应答,只是低着头,压抑着哭声。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对着帘幕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大喊:“云樱!快跑!快跑!”
她一刻都不敢停留,张婕妤已经预料到了她的结局,但她不能死,她要为张娘娘伸冤。
还未等她离开承露殿,大批金羽卫已拥入殿内。陛下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当即下令将张婕妤打入冷宫,纪大人则关进诏狱。
云樱混在一众宫人之中,她知道,陛下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承露殿内的所有宫人都难逃一死。
不过一个时辰,金羽卫便封锁了承露殿的所有出入口,他们个个神色冷厉,手持火把,不许任何人进出。
她悄悄溜到承露殿西侧的偏殿,那里是平日里堆放废弃宫料的地方,墙体年久失修,墙角有一处被杂物遮挡的破洞,平日里无人留意。
此时,殿外传来锦衣卫的呵斥声与宫人的哭喊声,火光已从殿门蔓延进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快速挪开堆在洞口的杂物,不敢耽搁,顺着破洞奋力向外钻去。
破洞外面是宫墙与假山之间的窄巷,恰好能避开金羽卫的巡查。她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躲进假山深处,看着承露殿的火光冲天而起,直到殿内传来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被噼啪的燃烧声淹没。
直到第二日夜晚,她才借着夜色掩护,装作是宫中洒扫的杂役,低着头,贴着宫墙根,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侍卫与宫人。
皇后居住的甘泉宫守卫森严,寻常宫人不得靠近,想要直接面见皇后,难如登天。
她躲在甘泉宫西侧的宫墙下,想到甘泉宫的掌事张嬷嬷,张嬷嬷极其慈悲,从不对宫人斥责辱骂。她曾随张婕妤去过甘泉宫几次,认得张嬷嬷的模样,也知道她每日清晨会亲自将皇后准备的膳食送去御书房。
她又耐着性子在宫墙下潜伏了一夜,天刚蒙蒙亮,便看到张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提着食盒从甘泉宫走出。
她趁着小宫女去接膳食的间隙,快步上前,跪倒在张嬷嬷面前:“张嬷嬷,求您救救奴婢,救救张娘娘!奴婢是张娘娘的贴身宫女云樱,主子被构陷,承露殿被火烧,所有宫人都被灭口,奴婢拼了命逃出来,有主子的密信要呈给皇后娘娘,求您通融!”
张嬷嬷脸色骤变:“你怎会逃出来?此事凶险,若是被陛下知晓,你我都得掉脑袋!”
云岫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包裹的密信,双手奉上:“嬷嬷,主子是被冤枉的,这信里写着真相,求您务必交给皇后娘娘,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死罪!”
张嬷嬷犹豫片刻后接过密信:“你在此处等候,不可乱动,我去禀报皇后娘娘,若娘娘愿意见你,我便来唤你;若不愿,你便速速离开皇宫,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保命要紧。”
她趴在地上不敢起身,不多时,张嬷嬷便匆匆走出,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跟上。她连忙起身,低着头,紧随张嬷嬷身后,悄悄走进甘泉宫。
谢皇后坐在正厅的凤椅上,见她进来,只问她识不识字?有没有看过信。她摇头否认。
云岫双膝跪地,摇头否认:“回娘娘,奴婢亲眼看着金羽卫封锁宫殿,亲眼看着火光燃起,殿内的其他宫人都没能逃出来,只有奴婢借着偏殿的破洞逃了出来。主子早已知晓自己必死无疑,只求娘娘能为她伸冤,还她清白!”
她在甘泉宫躲藏了大半个月,直到谢皇后找到机会将她送出京城,她这才跌跌撞撞的回到汶州。
回到钱家后,钱氏为她暗中办了奴籍,被柳家买下后,便一直留在柳家为奴。
听完云樱的叙述,祈棠的心隐隐抽痛。她想到父亲只身赴宴,却被如此冤枉,死的不明不白,不觉间眼眶早已蓄满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抬眼看向云樱:“你既早已是个死人,待在阗州并不安全。我会安排好你的去处。只一点,你嫂嫂的嘴一定要紧,若说出一句半句,你们一家便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
“是。”云樱低声回答。
祈棠在阗州停留了几日,一方面办妥了云樱的身契之事,另一方面等来了穆景煜的飞鸽传书。信中交代,让她自顾去河曲郡曹家,云樱由穆言送走。
等祈棠快马加鞭赶到河曲郡曹家时,祭祖大典早已落幕。百里冰替她代行祭祖之礼,事事办得妥帖周全。除了祭祖当日,她头戴帷帽、一身素色祭服,依着礼数踏入祠堂行礼之外,其余时日便深居简出,始终不曾踏出过房门半步。
曹家上下虽对这位“乐青县主”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众人只当是县主身份尊贵,性情内敛,架子略大,平日里从不敢轻易登门打扰,恭敬得不敢有半分怠慢。
借着夜色掩护,在秋雁的里应外合之下,祈棠悄悄潜入百里冰居住的院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过了“乐青县主”的身份。
次日一大早,秋雁入内禀报:“县主,外头有位妇人自称是您的姨母,说是家中有个女儿,想求您开个恩典,等您回京之时,能带表妹一同前往京城,让她也见见京城的世面,长长见识。”
祈棠略一思忖,百里冰代替她在曹家的这些时日,从未与曹家众人见过面,长久下去难免惹人议论,反倒容易露馅。
不如借这个机会,让秋雁去通知曹家未出阁的姊妹们聚齐,她再将赵老夫人预备好的礼物分发给众人,既全了礼数,也能打消旁人的疑虑。
不多时,曹家的小花园便摆起了小型家宴,气氛热闹融洽。曹家几位嫡亲的姊妹,个个温婉和善、举止端庄,说话轻声细语,待人谦和有礼。
唯有那位自称姨母的妇人,神色格外殷勤,频频起身给祈棠布菜、添茶,逮着各种机会凑到祈棠身边说话,言语间反复提及自己的女儿,软磨硬泡地恳求祈棠,务必将她的女儿带回京城。
祈棠心中了然,缓缓摇头,委婉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整整一晚,她都在观察那位姨母的女儿。那姑娘看似温顺,眉眼间却总藏着算计与贪念,眼神飘忽,待人也带着几分虚情假意,绝非和善本分之人。
她本就不愿多生是非,便借着“此事未曾得到外祖母嘱托,不敢擅自做主”为由搪塞过去。
几日后,赵恒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曹家,来接祈棠回京。
那位姨母依旧不死心,得知赵恒到来,又连忙找上们来苦苦哀求,恳请赵恒将自己的女儿一同带上京城。
赵恒被她缠得不耐,当即找到曹家舅父,发了好大一通火,斥责舅父纵容族人叨扰县主,不懂规矩。舅父惊愧之下,连忙出面呵斥了那位妇人,此事才总算平息下来,再无人敢提及带表妹回京之事。
一行人路过定州之时,却被自称静王府的武将拦住了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