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穆景煜垂着眼,慢悠悠地啜着茶。祈棠思索片刻道:“那妇人虽身着粗布麻衣,打满补丁,瞧着家境窘迫,可她发髻上插着的那几颗珠花,却不似寻常市井物件,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起身离开茶铺。
接连走了四五间首饰铺子,从临街的正经铺面,到巷尾的小摊小贩,却始终没有见到与那妇人发髻上一模一样的珠子。小小几颗珠花在这汶州城内,竟像是罕见之物。
日头西斜,二人寻了一间客栈住下。用过晚膳,穆景煜才从外头回来,他随手将一个木盒搁在桌上。
祈棠伸手将木盒打开,只见盒内放着一根玉簪。正是白日里她在一间首饰铺里,随口夸赞过雕工雅致的那一支,料头略显粗糙,算不上什么名贵物件。
她将玉簪拿在手中翻看:“你买这东西做什么?这般料头粗糙的玉簪,别说京城里的贵女,便是寻常世家的小姐,也未必能看得上。”
穆景煜勾起唇角:“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总得给我的红粉知己带点小玩意儿才是。”他倾身看向祈棠,眼底藏着笑意,“毕竟,我有很多红颜知己,不是吗?”
“一会去趟钱家,探探情况。”祈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将玉簪放回木盒。
穆景煜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直到天蒙蒙亮,祈棠二人才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客栈。好在一切顺利,刚开始钱氏咬死不松口,直到祈棠说出那珠花的来路,钱氏这才无可辩驳,在两人的配合下,顺利得知了云樱现在的下落。
好在那妇人虽过的凄苦,但她知道,一个已被官府宣判的死人被他人得知还活着会惹来祸端,便未将云樱还活着的消息告知任何人。
出了汶州城的城门,祈棠与穆景煜便在岔路口分道扬镳。祈棠带着万里云,穆言二人,快马赶往阗州,决意先找到云樱问清当年真相。穆景煜则率拱卫司校尉,去夏义郡秦州专心追查吴丙年贪腐一案。
抵达阗州城时,日头已过正午,城中却异常冷清,街道上行人寂寥,偶有几个挑担的小贩匆匆走过。
祈棠三人寻了一间客栈,简单安顿妥当后,万里云便出了客栈。
一个时辰后,万里云便引着一女子,出现在祈棠面前。
那女子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怯懦,竟全然看不出真实年岁。
祈棠缓缓走到那女子身后轻声唤道:“云樱?”
那女子浑身一僵,如惊弓之鸟般猛然抬头。她只看了祈棠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奴、奴婢名叫小红,不是什么云樱,不知小姐找奴婢来,所为何事?”
“你不是云樱?”祈棠在屋内缓缓踱步,“我家主人要找的,是河曲郡汶州钱家,早些年被选入宫中当差的姑娘。你若不是,那便走吧,我绝不拦你。”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只是,钱家那小公子,如今在我主人手上。你若认得那姑娘,不妨帮我捎个话,想要那小公子平安无事,便尽早来寻我。我就在这客栈里,一直等着。”
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已经搭在门框上,准备推门而出的手顿时僵住。良久,她缓缓转过身,长叹一声,仿佛卸下了积压多年的重担,也放下了所有的抵抗。
“奴婢自宫中侥幸逃脱,便知这一日迟早会来。既然贵人已然寻来,奴婢这条命,陛下拿去便是...”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祈棠缓和语气:“你不必慌张,我并非要带你回京问罪。你只需将当年承露殿那晚的事情,前因后果如实告诉我,半点不可隐瞒。其他的事情,我自会安排妥当,绝不让你有任何后顾之忧。”
云樱的眼中依旧满是狐疑,她怯生生地迎上祈棠的目光:“你,你不是陛下派来的人?”
这些年,她日日活在恐惧之中,生怕皇帝派人寻来,将她灭口。
“你应该庆幸,我不是陛下的人。”祈棠摇头,“你放心,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保证你的家人,都能安稳度日。可若是你敢有一句假话,半句隐瞒,我向你保证,你嫂嫂与琅仔,必定会与你在阴曹地府团聚。”
云樱浑身一颤,多年的恐惧全部用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半晌后,她缓缓闭上眼,咬了咬牙:“我说。”
十四岁那年,她采选入宫,直到十七岁,被分派到张婕妤的承露殿当差。
张婕妤生得极美,眉眼清绝,肌肤胜雪,可性子却冷得像冬日的寒玉,终日寡言少语,待人接物皆是淡淡的,从无半分争宠的热切。
大半年里,雍安帝不过只驾临承露殿两三次,每次也只是坐片刻便走,从未留宿。
深宫之中,奴才们最是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承露殿因着陛下的冷落,在宫中处处受排挤,连带着殿里的宫人也抬不起头,平日里去内务监领任何份例,都要被主事太监刁难。寒冬腊月里,殿内的炭火早已用完,却迟迟申领不到,连喝口热水都成了奢望。
可张婕妤对恩宠看的非常寡淡,她从不拿宫人当下人使唤,待她更是温和,平日里从不苛责,偶有过错也只是轻声提点。在她身边伺候,日日过得安稳妥帖,云樱只觉承露殿的日子,比宫中其他任何地方都要舒心自在。
事发前一个月,寒冬正烈,殿内阴冷得犹如冰窖。谁也不曾想到,久未露面的雍安帝,竟突然驾临承露殿。
当他看到殿内冷清破败的景象时,当即沉下脸,厉声斥责了内务监主事。自那之后,雍安帝像是转了性子,接连半个月,夜夜留宿承露殿。各种赏赐流水般送入殿中,昔日冷清的承露殿,渐渐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天夜里,她正守在殿外廊下,忽然听到殿内传来瓷瓶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便是张婕妤压抑的啜泣声。
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悄悄挪到殿门后,从缝隙里偷瞄,只见雍安帝面色铁青,指着张婕妤,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后便拂袖而去。
那之后,雍安帝又隔了两日才再次驾临。这一次,他带来了许多奇珍异宝,堆了满满一殿,言语间也似有缓和之意,可张婕妤却一日比一日憔悴,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一日午后,张婕妤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她在身边。她取出一封书信交到云樱手中,口中满是绝望:“云樱,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若将来我出事了,无论多难,你都要设法将这封信交给皇后娘娘,求她为我做主,千万不可落入旁人手中。”
云樱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缝在了衣襟内侧,日夜不离身。
她万万没有想到,灾祸来得如此之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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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深宫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