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城回来后,祈棠特意去找了赵恒,赵恒依旧一份郁郁寡欢的模样。
她上前柔声宽慰:“大哥莫要太过揪心。既然霓裳说谢明禹不曾伤她,便说明她自有自保的分寸与法子。”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终是说出:“我方才已入宫去求了方婕妤。有她在御前周旋作保,不出几日,谢明禹必定会将霓裳毫发无损地送回府中。”
“你去求方青青?”赵恒骤然大喝,难以置信的看着祈棠。
“你莫不是糊涂了?她早已不是当年寄居赵府,温顺谦和的孤女了!如今她身居妃位,心性难测,她怎么可能...”
剩下的话,他尽数咽了回去。双手死死握拳,一腔焦虑与无奈尽数堵在胸口,无从宣泄。
祈棠见依旧柔声安抚:“大哥,当年方婕妤寄居赵府,多得你照拂庇护,方能安稳度日。她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定然不会坐视你深陷这般困局。”
“你!你简直糊涂至极!”赵恒被她这番天真说辞气得心口发堵,一时气急语滞,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周全。
在他眼里,自家妹妹素来机敏通透,心思缜密,数次于绝境中脱身自保,通透过人。可今日这般寄希望于旧情的昏招,实在荒唐。
他满心郁气无从消解,终是狠狠一甩袖袍,转身离去。
不过短短两日,宫中传旨内侍便匆匆前来传召赵恒即刻入宫。
赵恒奉旨觐见归来时,整张脸铁青,眉间满是阴霾,方才御前一幕仍让他心有余悸。
“陛下质问我,近日京城流传的流言,究竟是否属实。”
赵恒心头巨震,满眼茫然错愕。他连日忧心霓裳安危,竟从未听到半点风声,全然不知坊间何时传出了针对他的流言。
一旁侍立的内侍轻声细语提点:宫外盛传,夜枭卫统领谢明禹手握赵将军家眷软肋,将军受制,极易被胁迫,暗结私党,动摇军心。
轻飘飘一句流言,让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谋逆大帽硬生生的扣在了他的头上。
赵恒百口莫辩,心底冰凉彻骨。
“回陛下,谢明禹当街掳走臣的爱妾,无故拘禁至今,臣尚且不明其缘由,更无半分结党异动。”
龙椅之上的萧彻山神色淡漠,听完他的辩解,只懒懒抬手一挥:“些许市井琐碎流言,赵卿无需放在心上,朕自有判断。”
一句轻描淡写的敷衍,便掩去了谢明禹掳囚朝臣家眷的恶行,也坐实了萧彻山的猜忌。
待内侍将赵恒送出宫门,附耳说道:“将军身负守卫皇城重任,当摒除儿女私情,以江山社稷为先,莫要被家事牵绊,受人挟持乱了分寸。”
接着,赵恒麾下三名亲信校尉即被调离原岗,萧彻山拆分其所辖部分兵力,由宫廷禁军穿插接管。
祈棠听罢,暗自冷笑。方青青这一味药算是用对了。
萧彻山本就忌惮戍卫京畿的大将被朝臣掌控,流言入耳,猜忌之心顺势生根。
他虽不曾明面上降罪斥责,但这一番拆分制衡,不动官衔,不削爵位,却实实在在削去了赵恒一半临场调度的便利。
赵恒垂手立于廊下,望着院中飘落的花叶,一腔赤诚骤然凉了大半。
他戍守京城,寒暑不避,白日巡阅城防,夜间整肃营务,从未滋生过半分异心,自问对上尽心、对□□恤。
到头来无端遭人掳走家眷,身为受害者,得不到皇帝半分体恤宽慰,反倒落了个心志不坚,易被胁迫的猜忌。
忠君信念第一次裂开,可多年恪守的礼法与对皇朝的执念,仍让他不愿生出其他心思。只是心底已然看清萧彻山的凉薄寡恩,眼中唯有皇权制衡,从无臣子冷暖。
三日后,谢明禹亲自将霓裳送回赵府,霓裳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没理会站在身后面色阴冷铁青的赵恒,热情的朝离去的谢明禹挥手再见。
“谢大人,这几天多亏你照顾,记得有空来找我玩啊!”
说罢,她喜滋滋的拉着祈棠,剜了一眼赵恒,转身就走。
从霓裳口中得知,穆景煜手中那把火铳,她身上也藏着一把。
那晚谢明禹意欲对霓裳施暴,霓裳直接举起火铳抵住他的胸口,让他尽管一试,看今日究竟是谁先丧命。
谢明禹不知火铳威力,只当霓裳恐吓,从未将霓裳放在眼里。霓裳压根没给他半分情面,趁他得意疏忽之际,毫不犹豫扣动扳机,一铳轰在身旁随从的肩胛上。
那随从瞬间血肉翻涌,鲜血直流。谢明禹猝不及防,大骇之下再不敢贸然上前,只撂下几句阴冷的报复狠话,抽身离去。
祈棠听完,由衷佩服霓裳果敢泼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随即将这几日赵恒为营救她,殚精竭虑的种种辛苦一一细说,可霓裳却神色平淡,只撇了撇嘴,全然不为所动。
“你对我大哥到底是什么心思?”见她这幅模样,祈棠忍不住问道。
“这几日他为了你,寝食难安、日夜烦忧。明明手握重兵,却受制于朝堂,不能贸然动兵强行救你。你不妨给我一句准话,也好让他彻底死心,不再为你牵肠挂肚,备受煎熬。”
“哎呀!”霓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真的不喜欢你大哥。”
“你也清楚,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我迟早是要回去的。再说了,谈恋爱应该是双向奔赴的事,强扭的瓜不甜。我从来没想过在你们这里安家找归宿,我就想早点回去。你帮我跟你大哥...”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赵恒站在门前,脸色铁青,手中稳稳托着一碟点心。屋内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里。
自霓裳平安归来,他便落下心中大石,先去官署处理公务,等他忙完,天色早已暗沉。他特意备了糕点,小心翼翼捧着,满心欢喜想来见她,万万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
“我不是这里的人,迟早要回去。”“强扭的瓜不甜。”“我从没想过在此安家,找寻归宿。” 还有那句直白的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大哥”。
一句句话语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酸涩与痛楚翻涌不休。他深深望了霓裳一眼,眼里全是失落与黯然,终是一言不发,决然转身离去。
室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赵恒独坐的身影。眼下这场风波虽暂时平息,可天子无端猜忌,凉薄的行事,早已磨去了他对朝堂的赤诚忠心。
想到霓裳,赵恒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霓裳心里从来没有过他!连日来殚精竭虑,步步周旋,拼尽全力护她,到头来依旧没能换来半分情意。所有的付出,都成了笑话。
他猛地站起身,高声吩咐随从收拾行装,当夜便离开了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