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府,庭院寂寂,赵恒尚未归来。穆景煜朝祈棠淡淡颔首,身形一晃,便消融在夜色中。
祈棠独自坐在院中等候,直至天光破晓,赵恒才步履匆匆赶回府中。
他无暇细说始末,只仓促告知祈棠,谢明禹将霓裳禁在谢府一处屋内,四周守卫众多。万幸穆言熟稔谢府格局与布防破绽,他悄悄潜入,确认霓裳安然无恙,并无性命之忧。
寥寥数语交代完,赵恒不敢耽搁,即刻换上朝服,匆匆赶往天启宫早朝。巳时一过,赵恒一身朝服尚未脱,匆匆朝祈棠走来。
他缓缓说出昨夜见到霓裳之后的事。
霓裳见他之后,转达了谢明禹的胁迫,要他上朝指证祈棠私藏并放走林屹川,若是拒不从命,霓裳便难逃杀身之祸。霓裳虽出言宽慰,称谢明禹暂时不敢对她下手。可赵恒心中分毫不敢松懈,谢明禹阴狠歹毒,落入此人手中,不死也会脱层皮。
他堂堂三品神威大将军,掌京畿戍卫之职,自幼受圣贤礼教熏陶,忠君早已刻入骨髓。
但要他凭空捏造罪状构陷妹妹,这般罔顾事实,他如何做到?可霓裳困在谢明禹手中,若他不从,以谢明禹的性格,必然会杀了霓裳。
他不是没有动过强行救人的念头,麾下戍卫亲兵尽数听他调遣,若派兵围了谢府,救人本非难事。可京营兵马擅闯朝臣私宅,乃是朝堂大忌。一旦行事,谢明禹必会借机上书,控诉他拥兵跋扈、恃权寻衅。
萧彻山本就对手握皇城兵权的武将心存戒备,届时百口莫辩,轻则削权罢官,重则被扣谋逆罪名。
接着,他又将他已做出的安排详尽道出。
今日下朝后,赵恒以京畿戍卫公署名义,向夜枭卫递送官牒讨要霓裳,同时抄送巡城御史与五城兵马司,巧妙将私怨构陷,转化为夜枭卫越权乱法的公务大案。
夜枭卫仅有奉旨缉捕钦犯之权,无狱讼、无审讯权,更无权私自拘押官员家眷。且谢明禹区区四品,品阶职权皆不及他,只管追逃,不掌京畿治安,京城法度尽数归巡城御史,五城兵马司管辖。
他全程不告冤,不请旨,不私斗,自断被萧彻山猜忌的风险。这般做派,落在萧彻山眼中,只会是臣子恪守本分,依规履职,绝无半分挟私报复,受人拿捏的软弱姿态。
文官集团本就忌惮特务衙门滥权,此事传开必会引发朝野公论,层层压力尽数压向谢明禹。且他全程只论权责规矩,不议天子,不涉朝政,任何人都无从指摘。
谢明禹无实证却私拘官眷,本就是知法犯法,根本不敢将事态闹至御前。待巡城御史依职核查,核验不出半点合法拘押文书,便会据实上奏,弹劾夜枭卫越权乱纪。
萧彻山天性多疑,最忌麾下爪牙脱离掌控。此事全程由御史秉公纠查,非但不会引来他的猜忌,赵恒反倒会落得沉稳持重,深谙臣节的好评。
即便谢明禹胡搅蛮缠,攀扯县主私藏逃犯,赵恒也早留后手:疑罪当取证上奏,听凭圣裁,以掳人胁迫,绝非奉公履职,纯属假公济私。无据之辞,终究站不住。
全局下来,赵恒冷静隐忍,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死局盘活。
祈棠静静听着,心中暗暗颔首。她之前觉得赵恒一身悍勇,性情刚直,却不够缜密细致,如今才知,是自己一直小看了他。
若按赵恒的这般安排走下去,此事最终的结果必然是萧彻山斥责谢明禹越权妄为,勒令其即刻放人,平息事端。
她怎能就此作罢,若她不做些什么,假以时日,她与赵恒,必将站在截然对立的阵营。
赵恒虽非她血脉相连的亲兄长,可这些年朝夕相伴,他待她从未有过半分虚情假意。她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忠厚赤诚的他,继续为萧彻山卖命,最终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祈棠赞同的看着赵恒,眼中满是赞同,开口称赞几句,便借口去见丁瑶,匆匆出门。
待登上马车,祈棠让秋雁改道入宫,她要去见方青青。
主仆二人驱车赶至宫门外,递牌子等候。朱红宫墙外,往来宫人步履规整。良久,才有一名青衣宫女缓步走来,躬身行礼,引祈棠入宫。
引芳殿风物依旧,祈棠却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怅然。那日在此殿中与方青青的决绝话语,清晰得仿佛昨日。
“自此之后,你我往日交情,一笔勾销。”
当时的她言辞冷硬,如今,她却主动踏入这座宫殿,寻求相助。
思绪间,一阵轻柔的环佩叮当声自内殿传来。
方青青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她容颜依旧清丽,面色却淡漠如水,看不出任何喜怒。
祈棠屈膝下跪,恭恭敬敬地行君臣大礼:“婕妤娘娘千岁。”
方青青轻轻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宫女上前奉上新沏的清茶,躬身退立一侧。
下一瞬,方青青眼神一凛,伺候的宫女们个个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躬身退离大殿,最后轻轻合上殿门,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县主别来无恙。”方青青目光落在前方描金瓶兰之上,疏离的好似两人根本就不认识。
“婕妤娘娘。”祈棠起身屈膝行礼,“乐青今日贸然求见,只求娘娘念在当日同府相伴的旧情,救救大哥。”
“赵恒?”方青青眉梢微挑,“赵恒现如今身居三品神威大将军,手握京畿戍卫之权,朝中能撼动他身家性命的人与事,寥寥无几。”
祈棠神色从容,缓缓道出前因:
谢明禹奉命缉拿钦犯林屹川屡屡失利,频频遭受圣上训责,加之偶然得知太后曾有心赐婚的旧事,便凭空揣测将军府暗中包庇逆犯,私自放走林屹川。
苦于无半分实证,他无从直接构陷将军府,便索性当街掳走赵恒宠妾,以此为要挟,逼迫赵恒入宫参奏。
听罢原委,方青青冷嗤一声:“本宫尚还记得,当日就在此处,县主亲口与本宫斩断过往,言明你我旧日情分一笔勾销。如今登门求助,县主不觉得讽刺至极?”
祈棠跪倒在地:“娘娘,乐青此番前来从不为自保。当年在玉真观,大哥也曾...”
“住口!”方青青厉声打断,凛冽的眼神死死盯着祈棠,“本宫不想听玉真观旧事,那日你同丁瑶一同羞辱本宫的场面,本宫至今刻骨铭心。”
“娘娘!”祈棠仓促挪到方青青脚边,“玉真观过往不提,娘娘果真忍心坐视大哥被谢大人钳制,寸步难行吗?”
“县主说话果真好笑的很!”方青青转过身去,“若你将军府清清白白,此事纵然闹到陛下面前,那谢明禹又如何能因赵恒上告而治将军府之罪?”
“除非!”方青青突然转身,语气阴狠,“除非你将军府立身不正,与逆臣林屹川勾结,是也不是?”
“娘娘错了!”祈棠绷紧脊背,直视方青青。
“昔日娘娘住在将军府中,亲眼所见乐青与逆贼林屹川从无瓜葛,乐青担忧的是,若此事闹到陛下眼前,陛下认定谢大人因拿捏大哥软肋,或将胁迫京营武将结党!”
“大哥必死无疑!”
“够了!”方青青大喝,语气冷硬的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赵恒是你的兄长,与本宫素无瓜葛。来人,送县主回府。”
说罢,她瞥了一眼祈棠,径直朝内殿走去。
祈棠缓缓起身,她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那日她虽与穆景煜对峙,逼穆景煜承认是他协助方青青成了箫彻山宠妃,但穆景煜却并未承认。
想到这里,祈棠不免懊恼。也许是昨夜保和之巅的夜风太过轻柔,竟让她将此事全然抛诸脑后。
今日她来到这里,已做好完全准备。就算方青青也是穆景煜的棋子之一,按照穆景煜的性子必然不会将她们之间的合作告知方青青。
无论方青青怎么说,都只会选对她方青青最有利的说辞。结党营私,这四个字,是萧彻山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