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棠侧眼看过去,月色铺落下,穆景煜眉眼中的运筹帷幄已近乎癫狂。
且不说这火铳,是否真如穆景煜所说有那么强的杀人效果,就算真可以将箫彻山一击毙命,那接下来呢?
她比谁都想亲手了结萧彻山,洗刷纪府满门冤屈,可她不能只见私仇,忽视民生。一时快意的杀戮,反而会引爆无穷后患。
她想起萧珩,想起谢嫣然,想起谢明禹。
宫中早有风声传出,谢嫣然已身怀龙裔,喜讯传遍朝野。就连常沈太后,都特意破例召见,厚赏无数珍宝,足以见得谢氏如今声势滔天,如日中天。
倘若萧彻山骤然毙命,萧珩必然会被推上至尊之位。可他素来宽厚仁慈,登基之后必然会谢氏层层掣肘。
待谢嫣然腹中龙子降生,有子嗣傍身,萧珩只会渐渐沦为朝堂傀儡,彻底被架空皇权,形同虚设。
届时,祸乱朝纲,把持朝政的从箫彻山变成谢氏,朝局只会换汤不换药。
她忍辱负重筹谋至今,若到头来只是为谢家做嫁衣,成全了谢家的权柄霸业,那她这么多年的坚持,便毫无意义。
祈棠从穆景煜身前退开半步:“谢嫣然怀孕了。”
夜风掠过檐角,穆景煜唇角漫起散漫的笑意,眼底江山权谋,朝堂风云尽数淡去,唯独映着她的身影。
“她怀不怀孕,你转头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让她怀的。
他心中从来只有一人,朝堂更迭,皇室子嗣,权臣博弈,于他而言皆是无关痛痒的琐事。
祈棠重重吐出一口气:“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此话落地,穆景煜脸上的笑意骤然转换成阴狠:“你若是不喜欢,那这脏事便由我来做。悄无声息除掉这胎,断了谢家的依仗便是。”
他从不在乎皇室存续,朝堂平衡,世间规则,旁人性命,皆抵不过眼前人半分。但凡让她烦忧,阻她前路的障碍,他都可毫不犹豫得为她斩草除根。
“你疯了?”祈棠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满眼难以置信,“那是一条人命,尚未出世何其无辜,你怎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说除掉便除掉?”
穆景煜低低笑出声,满脸漠然:“县主何时竟生出这般菩萨心肠?”
他步步逼近,反问字字诛心:“萧氏篡权夺位,屠戮忠良,满手鲜血。这皇室上下,从帝王到宗亲,何人干净,何人无辜?”
他的话音陡然一沉:“还是说,你觉得你纪府,惨遭萧彻山灭门,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你!”祈棠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夜风吹散了穆景煜唇齿间的戾气,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掌控的谋者姿态:“还有一事,你近日琐事缠身,无暇他顾。”
“谢皇后与先太子的死因,我已彻查核实,确实乃萧彻山所为。”
“先太子坠马案时隔已久,线索大多湮灭,再继续深究纠缠,只是徒耗心力,于事无补。”
祈棠沉下心,她知道穆景煜从不虚言,他此番定论,必然是层层查证后的最终结果。
穆景煜缓缓吐出一句足以撼动整个大齐王朝的秘密:“翊太子遗孤的下落,我也已查清,此人如今,正在我手中。”
这一桩足以颠覆朝局,改天换日的惊天秘闻,可从穆景煜口中道出,却清淡得如同闲谈风月那般毫无波澜。
他眉眼平静淡漠,眼中无半分得意与张扬,沉稳得仿佛只是在随口诉说寻常景致,一副全然不将这倾覆天下的筹码放在眼里模样。
“你心存仁念,不愿伤及谢嫣然腹中孩儿,那我便顺水推舟,替谢氏‘添一份助力’。”
他俯贴近祈棠耳畔,将一套环环相扣,借势制衡的计划缓缓道来。字句精简,每一步皆算尽人心,掐准时局。
待他话音落下,祈棠沉吟片刻,轻声说道:“所有事都可依你,唯独萧珩,可否留他一条性命?他敦厚纯善,从未沾染污浊,不如放他远去乡野,自此远离朝堂,一生平淡无忧,可好?”
“哼。”穆景煜轻嗤一声:“时也,命也。他若无心,你偏要硬塞到他手中,他未必会心存感激。可他若想争取,根本不需你我费心,自会谋算,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人拿捏。”
他所言句句戳中要害,分毫不错。
世人皆有执念所求,萧珩虽性情宽厚,心性纯善,可他终究是天家皇子。那九五至尊的帝位,掌天下生杀,定万民荣辱,手握世间至高无上的权柄,试问世间男儿,谁能真正心如止水,毫无心动?
祈棠小心翼翼坐在屋脊之上,晚风浩荡,脚下是恢弘壮阔的大齐山河。
一旦穆景煜的计划启动,朝堂倾覆,权争四起,这片看似安稳的江山,必将再度卷入战火纷争,生灵涂炭,流离失所,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穆景煜紧随其后,跟在她身侧坐下。二人并肩静坐俯瞰万家灯火,随口闲谈,话题渐渐落到霓裳身上,自然而然谈起霓裳曾说过的,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是个没有闭塞,疾苦与尊卑,处处安稳昌盛的世界。
他们出行无需车马人力奔波,人人皆有一枚精巧的“随身小镜”,相隔万里山河,便可隔空对话,直面相见,瞬息传递,山河无碍。
他们有铁铸长龙,不食草料,无需休憩,一日便可驰骋数千里,朝踏江南烟雨,暮临塞北风霜。
更有飞天铁鸟,可载人凌驾云海之上,扶摇万里,朝行南国,暮抵北疆,江河山海皆不能阻其归途。
百姓毕生难尽的疆域,他们一日便可遍历,行路再无颠沛劳苦。
他们精通耕植改良之术,养地驱虫、预判风雨、防范旱涝,以人力补天道之缺,岁岁稳收、年年丰盈。
他们物产无穷,人人四季暖衣,无冻寒破败之苦。大夫竟可透视人体肌理,根治无数疑难绝症,寻常百姓的寿数,远超当朝王公权贵。
万物皆可机具量产,一人之力可抵万人之功。千斤重活,万亩耕耘皆有机具代劳,世人挣脱苦力枷锁,谋生不再是为苟延性命,而是立身立业,顺遂本心。
他们有长明灯火彻夜不熄,昼夜无别,人可夜读求学,夜行谋生,不再被天地时序束缚。
最让她震撼的,是霓裳口中自由平等的人间秩序。
如今皇权独尊,帝王执掌生杀,士农工商尊卑固化,世家世袭掌权、阶层森严,百姓命如草芥、身不由己,不敢议政是非,一言不慎便祸及家族。
而他们无皇权,无贵族、无贱籍、人人生来平等,门第不定荣辱,权贵不决生死,人人明事理、辨是非、守公义,各得其所。
祈棠想起霓裳说的那句话:你们的盛世,是皇权的盛世,贵族的盛世,百姓只是供养盛世的牛马;而我们盛世,是万民的盛世、普通人的盛世。
她偏过半边侧脸,目光落向身旁之人,轻声发问:“你信霓裳口中那个异世天地吗?”
穆景煜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望向脚下连绵宫阙:“信与不信,终究无从踏足。就算穷尽此生,没法造出那般盛世,我等身在局中,也当竭尽所能,为往后苍生铺一段坦途。”
一夜共处,从火铳谋局到畅谈异世风物,祈棠对穆景煜的成见早已消散,先前的戒备也已化开。眸光柔缓下来,眼底漾开细碎暖意。
“穆大人,从前可有人同你讲过,你原是个心藏善意之人?”
穆景煜压着声低低笑起,笑声顺着晚风散在檐角:“哈哈。”
“也许对你乐青县主而言,我尚可算作好人。可放眼整个大齐,穆某一身行事,哪里是简简单单一个‘好’字便能定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