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景煜缓缓起身,目光落在她始终紧绷泛白的脸上,全然没了方才的深沉,只余下一片柔软。他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腕:“走,带你去转转。”
被他一扯,祈棠腰侧骤然传来一阵坠痛,疼得她眉头蹙起。
并非穆景煜力道过重,而是方才撞伤的原因,稍稍一动便牵扯剧痛,让她实在无力再与他周旋。
她甩开穆景煜的手:“我这般行动不便,如何出门?穆大人自便即可。”
说罢,她咬着后槽牙,一手扶着酸痛难忍的腰侧,强撑着身子就要离去。
可她刚挪动半步,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骤然腾空。穆景煜已将她拦腰抱起,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好。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祈棠心怒火瞬间翻涌而上,全然没有半分羞怯,只觉此人过于蛮横无礼。
“穆景煜!你做什么!立刻放我下来!否则,否则我...”
“否则如何?”穆景煜垂眼凝视着怀中人,“莫非你以为此刻身子不便,还能与我动手?这般自不量力?还是说,又想甩我一记耳光?”
经他提醒,祈棠当即抬手便要挥掌,打算结结实实落他一巴掌,逼他放手。
奈何穆景煜眼疾手快,长臂一收,稳稳将她扬起的胳膊扣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彻底锁死了她的动作,让她动弹不得。
怀中的人依旧在倔强挣扎,穆景煜的脸颊染上一层绯红。他压下翻涌的情愫**,刻意放低的音量已然沙哑:“别乱动。”
“我说了带你出去转转,你安生待着,自有你意想不到的好处。”
说完,他抱着祈棠,踏出厅堂门槛。足尖轻点院中青石,身形骤然腾空,轻盈的跃上了屋脊。
瓦片在脚下飞速掠过,夜风呼啸着拂过耳畔。
失重感让祈棠放弃了所有挣扎,下意识紧闭双眼,急忙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不敢有半分放松。
耳边是猎猎风声,脚下楼阁翻飞,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祈棠心神紧绷,全然辨不出方位,更不知二人到底穿梭了屋顶。
直至失重感消散,脚下稳稳落定,穆景煜才将她放下。祈棠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下意识长长呼出一口气。可这口气尚未彻底舒展,便猛地卡在喉间。视线确定的刹那,她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浑身僵直。
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恢弘壮阔的天启皇城,宫垣星火尽收眼底。而她所在之地,竟是天启皇城至高之处,保和殿的屋顶正中央!
此处寻常百姓终生难登半步,可他们竟堂而皇之站在在殿顶之上。
祈棠吓得连抬手抬脚的胆量都没有了,她望向身侧的穆景煜,眼中满是惊惶与恐惧,无声的质问着。
他将她带到这里来时什么意思?她知道穆景煜身手卓绝,可她从未想过,穆景煜的能耐已然恐怖至此。
偌大天启皇城,禁军密布,岗哨层层,守备固若金汤,他竟能携着一个大活人,凌空穿梭宫城,来去自若,全程未暴露半分行踪。
寒意顺着脊背节节攀升。这般通天彻地的身手,若他想要入宫刺杀萧彻山,岂不是轻而易举,如入无人之境?
从前她只当穆景煜是心思深沉,擅长算计的权谋之人,此刻才彻底改观。这人藏得太深,真实实力早已超出了她的的预估。
穆景煜自袖中滑出霓裳所赠的千里眼,侧身站在她祈棠身后,双臂轻轻环过她的脊背,将千里眼稳稳架在她眼前,低声示意:“看吧。”
脚下万丈宫垣匍匐,巍峨壮阔的皇城在夜色里沉沉蛰伏。祈棠仍被未散的惊惧裹挟着,身体轻颤,依言缓缓抬眼,贴合镜筒。
此前赵恒曾夸张戏言,称这千里眼足以望穿月中玉兔。可此刻透过狭长镜筒望去,视野有限,并无那般神乎其神的功效,仅能清晰锁定几处景致,堪堪将整片御花园及周遭殿宇纳入眼底。
时值深夜,皇城早该严行宵禁,万籁俱寂、宫禁肃穆。可透过冰凉的镜筒入目,景象却荒唐刺眼。
御花园侧的僻静别殿灯火煌煌,亮如白昼。殿外一众宫娥垂首立侍,神色惴惴,伫立寒风之中听候差遣。
殿内却是截然相反的靡乱喧嚣。脂香艳气中,一众娇妍宫嫔环绕在萧彻山身侧,或翩翩起舞、极尽媚态,或嬉笑偎傍、软语逢迎,百般花样只为取悦天子。
祈棠自然知道萧彻山荒庸无道,耽于声色犬马,荒废朝纲,不恤民生,全无半分明君气象。
此刻立足皇城之巅,亲眼窥见这深夜荒淫的乱象,目睹他坐拥万里宫阙,却沉溺奢靡享乐的荒唐模样,才彻底看清他的昏聩。
望着殿内那派靡靡浮华,祈棠缓缓吐出一句:“这江山,本就是他偷来的,这般荒淫无道的天子之位,到底还能坐得多久?”
穆景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有通天潜行之能,可踏遍禁宫,穿梭守备,悄无声息窥探萧彻山所有私密荒淫。这朝堂溃烂,帝王昏庸、山河飘摇的乱象,无人比他看得更透彻,更清晰。
世人皆醉,唯独他冷眼旁观、步步筹谋。旁人争的是朝堂官职,而他胸中藏的,是整片破败溃烂的大齐山河。
夜色沉沉,宫灯灼灼,昏君踞坐金銮,山河满目溃烂。
穆景煜收起千里眼,压得嗓音:“现在有个机会,可将那昏君一击毙命,你可愿一试?”
“什么?!”祈棠险些失声惊呼,连忙咬紧牙关压低话音,“你疯了?世人皆说猛将可于乱军之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可此处是皇城腹地,你如何能做到无声无息刺杀?”
穆景煜唇角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他放轻脚步,走出数步,俯身轻轻掀开两片叠压的瓦片。
瓦下中空的夹层里,藏着一件被黑布层层包裹的物件。他小心取出,拂去细碎尘灰,这才重新回祈棠身边。
“你看。”他将物件稳稳递入祈棠掌心。
入手瞬间,扎实厚重的沉坠感压来,此物绝非寻常铁器,木械可比,分量十足,压得祈棠手腕微微一沉。
借着清冷皎洁的月色,祈棠细细打量着手中之物。
此物形制诡异,通体以熟铁锻铸,没有弯刀的弧刃,没有长剑的锋脊,整体粗朴简洁,却构造奇特。
前段是一根笔直中空的铁管,管壁厚实坚固,管身打磨得光滑规整,不见半分毛刺;中段箍着两道加固铁环,衔接一块厚重铁座,末端是打磨光滑木质握柄,刚好稳稳贴合掌心。
整器无华丽纹饰,无兵器的杀伐纹路,粗陋的实在有些不值一提。祈棠狐疑的看向穆景煜,全然不知此物用途。
“这是什么?”
穆景煜的眼中掠过一丝无人读懂的深意:“此物名唤火铳。”
此物当然并非他所打造,而是由霓裳改良而来。最原始的火铳,是他在基罗弄来的,加上霓裳反复推演火药配比,几经打磨才改良出的神兵,是独属于他超越时代的最大底牌。
“无需战马冲杀,无需近身搏杀。便可于百步之外破甲伤人,击穿壁垒。哪怕是深宫禁院,亦可杀人于无形。”
夜风吹的二人衣袂翻飞。
穆景煜缓缓覆上祈棠的手背,稳稳替她攥紧握把,将火铳牢牢嵌在她掌心。
他微微俯身,在祈棠耳畔低声引诱:“你看那处别殿墙角,视野无遮无挡。我们只需瞄准落点,悄然扣动机关,便可于无声之中狙杀萧彻山。”
“一击毙命,从此纪府满门冤屈得雪,血海深仇一朝得报,岂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