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祈棠手中捏着百里冰传回的平安二字。
她看了一眼铜镜,镜中人眼眶泛红,布满血丝,连日来的筹谋令她无法安然入睡,得知林屹川平安,她终于放下心中担忧,吹灭烛火,准备就寝。
"县主好计谋。"低沉的声音裹着夜风从门缝渗入。
祈棠猛地攥紧手指,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房门。
月光将站在廊下的黑袍男子镀上一层银色,他的衣袍被夜露浸得发亮,在黑暗中泛着幽幽青光。
"穆大人既知我已将他送出京城,"祈棠眼中血丝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此刻登门,不嫌太迟了么?"
穆景煜低笑一声,他不请自入,大步踏入屋内,熟门熟路地坐在了窗边圈椅上。
"本以为县主会会遇到麻烦,没想到,县主计划周全,全然没有本官用武之地。”
祈棠仍立在门边,夜风掀起她的薄纱寝衣,裙角翻飞。她望着男人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手臂,衣袖上金线绣的云纹在月光下下若隐若现。
"霓裳不是你送到我身边的么?"她声音清冷,"有她相助,自然事半功倍。"
茶盏在穆景煜指尖转了半圈:"你若真舍不得,求本官将他留在京城,本官也不是不能应允。"
祈棠垂下悲切的脸:"他有他的路要走,纵有千般理由,我都不该成为困住他的枷锁。"
"啪"的一声,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
"你倒是了解他。"穆景煜起身逼近,带着夜露寒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指突然捏住祈棠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县主别忘了答应过本官,与他再无可能。"
祈棠吃痛,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穆大人为何对我与他的事如此执着?我与他有没有可能与穆大人有何关系?还是说?"
她突然轻笑,刻意放慢语速,"还是大人已经安排好我的去处?以助你早日拿到藏宝图?”
"胡言乱语。"穆景煜猛地松开手指,却在瞥见祈棠下巴上那两指痕迹时瞳孔微缩。他倏地转身,"若真要献美求图,当初直接将你送给陛下岂不更直接?"
一阵夜风袭来,吹的祈棠不由的拢了拢寝衣,可薄纱寝衣却留不住片刻温暖。
"你不是已经将岳棠与方青青送进后宫了么?"她冷笑,"怎么?她二人不肯配合你?"
穆景煜低笑出声,他闲适地倚着案几:"她二人求之不得,本官不过成人之美。"月光透过窗纱,他眼中神色难辨,"县主这般在意,倒叫本官受宠若惊。"
祈棠没能听出他话中深意。
自她从尺利归来,满京城都在传颂方青青的"贤德"。这位昔日“好友”,早已成萧彻山最宠爱的方婕妤,不仅亲自为陛下张罗美人,更是哄得萧彻山对她言听计从,隐隐有先帝郑贵妃之势。
连赵恒都说过几次,如今的方青青早已不是当日在赵府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人了。
"她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祈棠攥紧拳头,"你将她推进那吃人的地方,午夜梦回时,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穆景煜避开祈棠眼中灼人的怒意,唇角勾起一抹罕见的温柔:"她如今的锦衣玉食,岂是赵恒这小小将军府给得起的?"
"方青青从来不是笼中雀,你这方寸之地,如何困得住她?"
"若非是你推波助澜!"祈棠死死咬住嘴唇,狠狠的盯着穆景煜。
"呵!"穆景煜冷笑打断她,"入宫的青云路,难道不是县主你亲手为她铺的?"
他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精准地刺入祈棠的记忆。
祈棠身形一晃,仿佛被人当胸重击。那日宫宴,是她亲自带她入宫。
“好。”祈棠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过往之事暂且不提。我尚有一事存疑,还望穆大人不吝赐教。”
穆景煜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你说,我听着。”
“那日在宫门口,你曾说,谢嫣然能顺利成为江夏王妃,背后有你几分功劳。”祈棠坦然迎上他的眼神
“莫非,你与谢嫣然之间,也存有合作?”
“呵。”穆景煜低笑一声,漫不经心的撩起衣摆,从容落座。
“我当是何等要紧要事。”他抬眼,灼灼目光径直锁住祈棠,坦然承认,“不错。”
“莫非在你看来,我只能与你一人合作?”
轻飘飘寥寥数语,却像一块巨石砸进祈棠心底,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通体冰凉。
她与穆景煜相识日久,再清楚不过他的性子,此人步步为营,筹谋缜密,万事皆在算计之中,从无半分无用之举。
当初二人结盟,本就各取所需。
她身负纪家满门血海冤屈,誓要翻案昭雪,而穆景煜一心探寻太祖宝藏下落,借着纪家知晓,手握线索为由,主动与她达成合作。这般互利共赢的牵绊,她向来心知肚明、坦然接受。
可她从未想过,穆景煜的棋局,早已铺得这般辽阔深远。
方青青的心思,她素来看不透,猜不明,便索性不愿深究。对方甘愿困于深宫,自有她的野心与取舍,她从无立场、也无资格阻拦。
至于霓裳,一身异世来历荒诞离奇,闻所未闻。
她虽从未表露过怀疑,心底却始终存有疑虑。只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无从考证,更无从辩驳,只能姑且信之。
还有岳棠。祈棠脑海中骤然浮现萧珩大婚那日,回廊之下,她与岳棠的一番对话。
当日岳棠语气异常笃定,直言来日她定能辅佐秦熙扶摇直上,位极人臣。当时她满心困惑,只觉此言太过虚妄,又因琐事缠身,无暇深究其中缘由,如今回想,只觉细思极恐。
人人皆有执念,人人皆有图谋。
可谢嫣然呢?祈棠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谢嫣然家世显赫,姻缘既定,萧珩的正妃位置非她莫属。她究竟是凭着什么筹码,甘愿入局,成为穆景煜众多棋子中的一员?
望着祈棠眼中浓重的疑惑,穆景煜缓缓起身,低声说道:“江夏王妃心比天高,我已承诺给她想要的一切,就看她接不接得住!”
说完,他不再停留,待祈棠回过神,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她指尖发凉,脑中思绪如麻,祈棠重新点亮烛火,跳动的火焰中是她苍白的脸色。一夜枯坐,堆积的烛泪凝固在烛台上。
直到天亮,秋雁推门而入,惊呼道:"县主!您这是一夜未眠吗?"
"无妨。"祈棠勉强扯动嘴角,嗓音沙哑粗粝。
秋雁连忙奉上热茶,祈棠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