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林屹川阴沉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霓裳姑娘莫不是忘了,林某还喘着气呢?"
"那又如何?”霓裳倚在软枕上轻嗤一声,“现在说的是将你安全送出京城,你要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不妨出说来,省的盼兮天天为你这个事烦。"
林屹川的身影在烛光中微微一僵。他
低垂着头,额前散落的发丝遮住了晦暗不明的神色。他抬手抚上胸口,青铜虎符透过衣料贴在肌肤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的去处。
"你这个事啊,"霓裳倾身向前,"在穆景煜眼里就不叫个事。"
"盼兮为何宁可冒险也不去求他?还不是不想欠他人情。你这样赖在京城,万一哪天被谢明禹发现,到时候盼兮会如何?"
"霓裳!"祈棠急急扯住她的衣袖,眼角扫过林屹川,见他苍白的面容时微微一颤。
林屹川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又忽地涨红,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是啊,他怎能如此自私?
"霓裳姑娘教训得是。"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林某前途未卜,断不能,连累无辜。"
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祈棠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在烛火不安地跳动中,她将推演过无数次的计划缓缓说出。
"要么粪车出城,"霓裳随手拈起一粒瓜子,瓜子壳清脆地裂开,"要么等着谢明禹来收尸。"
她眼波流转,将瓜子仁抛入口中:"选吧。"
林屹川垂首沉默,烛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片刻后,他猛然抬头:"林某但凭安排。"
丑时的更漏声遥遥传来,林屹川端起药碗,安神汤苦涩的气息钻入鼻腔。药汁入喉的瞬间,一方浸透麻沸散的绢帕覆上他的口鼻。
半个时辰后,他瞳孔骤缩,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两下,最终无力地垂落。
秋雁稳稳扶住他瘫软的身躯,与百里冰、万里云合力将他塞入铺满丝绵的竹筐。
"快!粪车到了!"秋雁压低声音,三人抬着竹筐疾步穿过后院。
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廊下几盏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后门处,老粪工张伯带着手下工人十余辆的板车在搬运马粪,浓烈的腐臭气息在夜色中弥漫。霓裳熟络的与张伯聊天搭话。
趁着众人不备,她们将特制的双层橡木桶混在在车板上,木桶下层暗格铺着油布与碳石,细竹管巧妙地隐藏在桶壁中。表层新鲜的马粪还冒着热气,刺鼻气味令人作呕。
寅时三刻,粪车队伍缓缓驶向城西永定门。守城士兵正抱着长枪打盹,被吱呀的车轮声惊醒。
"站住!"守卫的长枪横在车前。
张伯佝偻着背从车辕爬下,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军爷恕罪,小老儿赶着去郊外肥田,这味儿冲,您多担待..."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桶盖一角,恶臭顿时扑向守卫。
守卫脸色骤变,枪尖胡乱挑开表层粪草,待看到蠕动的蛆虫时,立刻后退三步,扶墙干呕。几个夜枭卫牵着的猎犬凑近嗅探,也被腐肉味呛得连打喷嚏,呜咽着躲到主人身后。
连带着挑开多辆板车上的粪桶,夜枭卫与守城士兵这才将一众板车放行。
粪车一出城门便扬鞭疾驰,直至十里外的乱葬岗才停下。晨雾弥漫中,万里云与霓裳从树后闪出,利落地掀开粪桶暗格。
此时的林屹川已面色惨白,呼吸微弱。霓裳从荷包取出嗅盐,在石块上碾碎,送到他鼻下。不过片刻,他胸膛剧烈起伏,猛然呛醒,伏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恭喜林将军,"霓裳捂住鼻子,拉着万里云后退两步,朝他坏坏的笑着,"您如今可是全大齐最'香'的逃犯了。"
林屹川扯下污浊的衣衫,接过万里云递来的樵夫装扮,一身粗布短打。他望向京城方向,苦笑着拱手:"此恩必报。"
远处溪边,粪车燃起熊熊烈火,黑烟扭曲着升入渐亮的天空,与朝霞混作一团。焦臭味随风飘散,掩盖了所有可能的线索。
往西北方向的官道上,一个樵夫打扮的男子勒马回望。风尘仆仆的斗笠下,林屹川刚毅的面容抬起,他伸手按在胸口,青铜虎符正紧贴肌肤。
自林屹川来到赵府短暂停留一夜后,祈棠心头挥之不去的始终是林屹川满身疮痍的模样。
昔日鲜衣怒马,温润坦荡,与她相知相守,私定终身的少年将军,早已死在了西北的血色浩劫里。
归来的他,浑身伤痕交错纵横,眼底只剩灭门恨意,再也寻不到半分从前的温柔澄澈。
昨夜,他向她道出了往后所有执念。
他要走遍西北,收拢武定侯散落旧部,聚起残兵势力,待时机成熟便起兵返京,手刃萧彻山,血债血偿,洗尽林家满门冤屈。
末了,林屹川还是对她伸出了手,带着所有期许,轻声恳求:“你跟我走,好不好?”
想到这里,祈棠心口骤然狠狠抽痛。
她多想抛开所有牵绊,抛下所有筹谋,义无反顾随他远走天涯,陪他亡命流离,从此并肩作战,共报血仇。
可她不能。
她的身上,同样压着满门血海深仇。纪氏一族满门蒙冤,尽数葬送于萧彻山手中,无数族人枉死无归。
这些年她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只为静待一个翻盘的时机,为纪家所有枉死之人讨回公道、洗尽污名。
她与他,皆是命途飘零的复仇者,身负同等刻骨的灭门之恨。
林屹川已一无所有,大可破釜沉舟,以身赴险,杀出一条复仇生路;可她不能,她肩上背负的不止是自己的恩怨,还有纪家残余的希望,半点任性不得,怎能就此抽身。
这里有她未走完的局,未揭开的真相,这里才是她必须战斗的战场。
含泪摇头的瞬间,她清晰看见,林屹川眼底仅剩的微光,一寸寸黯淡冷却,最后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京城风声愈发紧绷,夜枭卫倾巢而出,城门步步盘查,大街小巷皆有重兵值守,戒备森严。重伤未愈的林屹川,想要闯出京城,无异于以命搏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屹川孤身策马,身姿孤绝,毅然决然离开了这座藏着他此生唯一执念的京城。
祈棠终究没有勇气奔赴相送。
她不敢。她怕亲眼看见他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期许,彻底被失望碾碎;怕看清他决绝转身的背影,从此山海相隔、死生难料,再无交集。
万般不舍最终只化作暗处静默的凝望,隔着漫天朦胧晨雾,静静目送那道孤绝策马的身影。
人影越行越远,一点点消融在天地尽头,最终彻底消散无踪。
一场离别,敲定余生宿命,从此南北殊途,前路漫漫,或许此生,再无归期,再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