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 第177章 兰室

“砰！”厚重的木门应声大开，屋内蓄积的融融暖意瞬间翻涌而出，屋内地龙烧得正旺，室温和煦如春，清冷馥郁的兰香裹层层叠叠，清冽雅致身。

穆景煜摸出火折子，带着酒后的粗鲁躁乱，却又异常熟练，转瞬便点亮了案上的烛火。

暖黄光晕缓缓铺开，将整间屋子的景致尽数映照出来。

满屋兰花开得热烈繁盛，娇艳欲滴，深浅错落的花瓣温润舒展，暗香浮动。时值深秋，百花凋零，可这屋内的兰花却尽数盛放，宛如置身和煦春日的花海之中。

祈棠彻底怔住，下意识挣开他的手，缓步环顾四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深秋天寒，兰花本就难养，更难批量盛放。可眼前这满室兰花，每一株都长势繁茂，花色艳丽，显而易见，是日复一日耗费了无数心血。悉心护养才得以成就的景致。

早前方青青入宫之前，曾哭诉过，说穆景煜铲平了安平侯府所有的海棠，一株不留。难道他铲尽满园海棠，竟是为了尽数换成了兰花。

穆景煜带着浓重醉意的嗓音，沙哑地从她身后响起：“你不是最喜欢兰花吗？”

“明日我便让穆言，将这些花全数送到赵府。”

祈棠缓缓转身：“你是真的彻底疯了。”

“你这般大张旗鼓，将如此名贵兰花送入赵府，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来议论乐青县主与你这拱卫司司正私交过密，关系匪浅吗？”

面对她的质问，穆景煜全然置若罔闻。

他跨步上前，双臂重重扣住她的双肩，攥得她肩头发疼：“你想成婚，我去请旨。”

他一字一顿的重复道，“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亲自入宫求，我来给你。”

肩骨被他扣得生疼，生理性的痛感阵阵传来，可祈棠依旧清冷坚定：“穆景煜，我看你真是醉得不省人事。”

“你不要添乱了，行不行？”祈棠已被他这幅模样逼得心力俱疲，“太后早已有意赐婚，我与屹川...”

“他数次舍命护我，我选择他，不止是报恩。陛下忌惮林家兵权日久，屹川若主动留京，未必不能保全性命。这其中利害，你怎么可能不懂？”

穆景煜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余地：“你救不了他。”

他喉间滚动，吐出真相：“此番命他回边关宣旨，陛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让他他回去，只为连根拔起，将林家一网打尽。”

“什么？！”惊天噩耗骤然砸落，祈棠浑身一僵，“你把话说清楚！你何时知晓的？为何从未提早告知我？”

慌乱瞬间席卷全身，她心头大乱，下意识转身就要往外冲：“他已经离京数日！不行，我得让百里冰立刻去追他，告诉他真相，让他速速回来！”

情急之下，塌脚步仓促，全然顾不上思索，穆景煜便眼疾手快，再一次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回屋内。

“我说过，你救不了他。”穆景煜死死扣着她不肯松开。

“你以为仅凭一个百里冰，便能从两千精锐禁军的合围里将人救出？简直是痴心妄想。你现在派人去追，非但救不了林屹川，还会白白搭上百里冰的性命。”

“禁军？”祈棠彻底失神，怔怔僵在原地，“那些随行护卫，不是陛下派出的迎亲队吗？”

“你早就知道了，既然知道他此去是死局，为何不提前告诉他？若是他得知凶险，选择留京避祸，也许，也许一切都还有转机...”

“哼。”穆景煜嗤笑一声。猛地甩开她的手，决绝转身。

“那日我回京，专程去过赵府，本想第一时间将此次告知你。”顿了顿，他像是不愿重温那刺心的一幕，语气愈发沉冷，“可我赶到之时，恰好看见你与林屹川在院中私语温存，互诉心意。”

咽下满心苦涩，他沉寂片刻。

“就算我提前告知，结果也不会有改变。林屹川的祖父，父亲，妹妹尽数都在边关，皆在陛下掌控之中。他身负家族安危，进退皆不由己，无论知晓与否，都绝无可能抗旨避祸。”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祈棠。

刹那间，天旋地转，刺骨的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她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下唇，逼压着喉头的哽咽，强行撑住身形，飞速在脑海中推演所有可能，拼命搜寻能救下林屹川的生机。

可层层推演过后，只剩无尽的绝望。

良久，她缓缓抬眸，望着那道孤冷的背影哀求道：“你救救他，穆景煜，我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

“好，好得很！”穆景煜放声狂笑，悲凉的笑声在暖融融的兰室里格外突兀。他那双泛红的眼眸沉沉锁在祈棠身上，仿佛要将在她身上硬生生剜出两个洞来。

“为了他，你竟甘愿求我。纪月棠，你真好得很。”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良久，他才缓缓松了紧绷的下颌：“既然你这般求我，我便应你。”

“我会保他躲过这场死劫，想方设法留他一条性命。”

他刻意顿住话音，视线扫向屋角一盆开得灼灼艳丽的兰花。那是他亲手悉心养护，倾尽温柔为她换来的，如今看来，是如此的讽刺。

“只是，”当眼底最后一丝温情湮灭，只剩冰冷的绝情时，他缓缓说道，“只要他侥幸活下来，你与他，从此往后，再无半分可能。”

祈棠心头轰然一震，瞬间通透了所有利弊。

萧彻山筹谋已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铁了心要将林家满门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即便林屹川能侥幸从此次死局中脱身，也必定会被冠以逆臣叛党，通敌谋逆的死罪罪名，终生钉在耻辱柱上。

身负叛国重罪，朝野唾弃，世人非议，他与她之间，何来风月可期，何来余生可谈？

一股尖锐的绞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痛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无尽的酸涩与让她浑身发冷，四肢百骸皆是寒凉。

她已然记不清是如何走出穆府。

凛冽夜风割得脸颊生疼，她步履虚浮，浑浑噩噩的望向夜空，天际悬着一轮孤冷清寂的明月，寒光洒落，遍体萧瑟。

萧彻山为集中权利，素来狠绝残忍，残害忠良从未手软。昔日纪家满门落得蒙冤惨死、家破人亡的结局，如今屠刀再举，又对准了赤诚为国的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