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宁泽言大婚之日。萧彻山加封她为寿光亭主,赐固洛一座气派府邸。京中贵女们蜂拥而至,都想一睹这位即将远嫁的亭主风采。
祈棠与霓裳避开喧闹的人群,悄悄来到后院。
推开婚房门,见宁泽言一袭火红嫁衣,凤冠霞帔,正对镜自照,她听见动静回头,眼中闪过惊喜:“县主!先生!”
祈棠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愿你此去尺利,平安顺遂。”
宁泽言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眼中泪光闪烁:“多谢县主挂念。”
她低头摆弄着嫁衣上的流苏,任由泪水滑落。
霓裳眉头紧皱,压低声音问道:“你当真愿意?我给你讲过那么多女子自立的故事,你都忘了吗?为什么要接受这种....”
话未说完,祈棠连忙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了眼门外。
宁泽言苦笑着擦去泪水:“皇命难违,我,”她攥紧嫁衣的袖口,“又能如何?”
“先生说的那些故事,我每晚都在想。可是,”她深吸一口气,“我能做的,只能是尽我所能,让父母亲族,在我离京后,有份依靠,至于以后...”
宁泽言的声音渐如风中残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
她想起江夏王大婚那日,天高气清,金风送爽,正是人间佳日。江夏王府张灯结彩,遍请京中勋贵,文武朝臣,她随父入府道贺。
江夏王府朱门悬彩,长廊结锦,檐下宫灯错落,映得满府流光璀璨。庭院红毯铺地,秋花缀径,桂香随风漫溢,往来宾客皆是锦衣玉冠,笑语盈盈。
她随母亲坐在女眷席位,她素来不习惯这般应酬热闹。父亲总说,她再这般死气沉沉,便要送她去做姑子。
满庭宾客多是假意寒暄,相互攀附,言语间尽是门第权势的较量,令人心生倦怠。看着眼前沸沸扬扬的喜庆场面,她只觉得满目浮华,心底寡淡无味。
百无聊赖之际,她随意望向庭中往来应酬的皇室宗亲,目光随意一扫,却再无法移开。
庭院正中的青石长廊下,三殿下萧铭正与人交谈。
今日是江夏王大喜之日,皇室宗亲,世家子弟无不是衣饰华美,争相彰显体面。唯独萧铭一身月白锦袍,素雅干净,未佩半点繁重金玉,立于满目艳丽奢靡之间,反倒愈发清逸出尘、卓尔不群。
他眉目清隽,自带矜贵气度,却无半分倨傲之态。秋日落影,恰好落在他肩头,衬得他愈发温润。
无数朝臣世家上前拱手道贺,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周遭人声嘈杂。萧铭始终从容,一一回礼,进退有度。
面对兄长大婚的满堂盛势,他淡然恬淡,寻不到半分功利算计,清雅自持。
就在这一瞬,周遭所有喧嚣尽数褪去。耳畔的贺喜声,鼎沸人声,礼乐声,全都化作模糊的背景虚影。
热闹的王府,满堂繁华盛景,宁则言的眼底与心间,唯独剩廊下那抹清俊的身影。
她的心头骤然一空,自幼长于高门大院,见惯了京中王孙公子的骄矜浮躁与功利,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身居天家,却不染半分权贵俗气,身处浮华闹市,依旧守得本心清明。这般清雅的气度,一瞬间击穿了她。
只此一眼,便是万年,彻彻底底的一见倾心。
她想起那日耳尖与面颊的微热绯红,涌上心头的层层悸动与慌乱,心口砰砰轻跳的声音好似犹在耳畔。
当时的她连忙唯恐被身旁女眷窥破异样,可那道立于光影间的清隽身影,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她耐着心绪静坐,又忍不住借着余光悄悄望去。
只见萧铭立于廊下秋花之旁,偶尔应对上前寒暄的宾客,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他似乎着实不耐人间应酬的虚浮热闹,片刻后便悄然抽身,独自走到僻静的临水轩外,凭栏而立,看秋波微动,莲叶残摇,模样清寂安然,与满堂喧嚣格格不入。
婚宴盛大,宾朋满座,世人皆赞江夏王婚典盛大隆重,风光无双,可对她言而言,满目繁华皆为虚景。
自初见萧铭的那一刻起,这整场秋日盛宴,终究只余下他一人,成了她心底最难忘的风景。
从那之后,她的心底便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往日里,她静心诗书,除了去学堂上课外,从不参与任何闺秀聚会。可自从那场秋光里的惊鸿一瞥,她便常常怔忡失神。
落叶纷飞之时,她总会恍惚失神,眼前再度浮现出长廊之下,萧铭自持的模样。夜深人静之时,她辗转难眠,一遍遍回想他的从容风姿,心底缱绻不休。
她心底无比清楚,二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她是尚书之女,他是天家皇子,尊卑有别,身份悬殊,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卑微又隐秘,注定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化作无人知晓的绵长念想。
在无人漫漫长夜,她总会悄悄生出无数温柔虚妄的幻想。
她常常暗自期许,若自己不是寻常臣女,或许便能有资格立于他身侧;她幻想他褪去皇子枷锁,不必困于朝堂纷争;幻想二人远离宫廷浮华,寻一处清净小院,春观花、秋赏月,岁岁朝夕、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慈恩寺之行,她偶遇独自踏青的萧铭,一时情难自抑,上前晤面闲谈。
二人清白坦荡,并无逾矩,却恰巧被途经上香的穆贵妃撞见。贵妃素来忌惮皇子与世家臣女私相往来,为提前杜绝后患,便索性将她认作义女,就此彻底改写了她的一生。
祈棠和霓裳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她们知道,在这皇权之下,何人能有真正的自由与选择?
宁泽言摩挲着嫁衣上的金线牡丹。祈棠望着铜镜中倒映的少女,恍惚看见在学堂背诵时偷偷打瞌睡的姑娘。
“拿着!”霓裳从挎包扯出个黄铜圆铳,塞进宁泽言的掌心。
祈棠凑近端详:“这又是你鼓捣的什么新奇玩意?”
“火焰发生器。”霓裳麻利地旋开机关,“遇到危险时拉这个环,能喷出三米远的火焰。”她抓住宁泽言的手腕,“切记不要逆风使用,不要烧着自己。”
宁泽言指尖抚过铳身上新刻的“宁”字,泪水“啪嗒”砸在铜管上。
外头喜乐声越发急促,霓裳又掏出油纸包:“这里头是硝石粉和磷粉,省着用够十次。”
“吉时已到!”喜娘尖细的嗓音穿透。
宁泽言抬起头,嫁衣在烛火中翻卷:“先生,县主,我定会...”
后半句淹没在骤起的喜乐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