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 第149章 谢礼

窗外骤然卷起一阵寒风，穆景煜的语气越发冰冷：“她若继续留在京城，来日必遭灭顶之灾。”

“此话怎讲？”祈棠想起宁则言在学堂里伏案垂首，静心抄书的温婉模样，眉眼清净，全然不似会卷入朝堂风波的人。

穆景煜微微抬手，从袖中滑出半截泛黄的密函：“她的兄长宁则中私下暗通静王，若此事东窗事发，便是宁家满门倾覆的灭族大祸。”

“宁则中尚未入仕，无官无职，却甘愿充当静王的马前卒，在京中四处奔走，贿赂朝廷官员，为静王谋逆之事铺路。”

“此子断然活不过明年。”穆景煜眼底覆上一层狠厉。

“若非宁则言与三殿下有了这番交际，得贵妃认作义女，待到宁家谋逆罪发，满门抄斩之时，她又能落得何等下场？”

说罢，他缓缓掀起眼皮，思绪飘回上一世的血色过往。

当年，宁则中勾结静王，宁则言被送入后宫，成了大齐朝野人人诟病的第二位妖妃。

彼时他起兵起事，局势动荡，萧彻山对宁则言言听计从，让他险些丧命于此女的算计之中，落得几近覆灭的境地。

重来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能再给宁则言踏入后宫，搅动朝局的机会，唯有将她送的越远越好，彻底与朝堂隔绝，方能永绝后患。

“可如此，便是送她去送死。”祈棠喉间微涩，眼前已然浮现出宁则言孤身远赴尺利，余生孤苦无依的模样。

穆景煜冷哼：“你当真以为，贵妃会舍得让安乐公主嫁给固洛？宁则言的命是命，安乐公主的命就不是命？”

这番话骤然刺痛了祈棠，她按捺不住心绪，在屋里来回踱步。

“固洛阴狠暴戾，心性残忍，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无论是安乐公主还是宁则言，嫁过去皆是踏入火坑！你当真要冷眼旁观，看着她们赴死？”

“简直可笑。”穆景煜冷声回应，“本官不过是区区拱卫司司正，如何干预宫中和亲之事？县主这番话，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县主这般悲天悯人，不如自己披上嫁衣替她们去和亲？””

祈棠瞬间语塞。不由懊悔一时心绪上头，口无遮拦，妄图以道义道德绑架旁人，她正绞尽脑汁想着措辞，想说点什么找补缓和僵持气氛之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恒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怀中抱着一个锦盒。

他一脚跨进门内，目光飞快扫过屋内二人僵持的神色，立刻故作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哎呀，这屋子里的气氛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我来晚一步，错过了什么精彩好戏？”

穆景煜从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默然望向窗外沉沉天色。

祈棠总算得以挣脱方才的压抑僵持，连忙上前问道：“大哥，你方才去往何处了？怎的此刻才过来？”

赵恒却卖起了关子，抱着锦盒轻轻晃了晃：“你们且猜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稀罕好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放在桌面，缓缓打开，一枚做工精巧的深色木制圆筒卧在其中。

祈棠好奇的取过圆筒：“这是什么新鲜物件？倒像个竹筒。”

“穆兄，这是我特意托霓裳姑娘费心打磨的物件，是小弟给你的谢礼。”赵恒看向一旁穆景煜，“此番小弟能顺利立下战功，全赖你在御前倾力举荐，若无你，便无小弟今日殊荣。”

穆景煜抬手接过木筒，低头细细端详片刻，随即眯起一只眼，凑近筒口向内望去，只见内里漆黑一片，空无一物，不由疑惑：“这东西，里头怎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哎，不是这般用的！”赵恒连忙伸手将木筒抢回手中，熟稔地摆正筒身，举到眼前认真示范，“得这样看才对！”

话音刚落，他忽然惊呼一声：“不得了！对面醉仙楼的小二，正躲在廊下偷吃客人剩下的点心！”

望着赵恒夸张的模样，祈棠又侧头看了看神色渐缓的穆景煜，二人目光相撞，皆是无声一怔。

方才满室紧绷的对峙，被赵恒这番插科打诨彻底打散，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

赵恒嘿嘿一笑，献宝似的拉着穆景煜的手：“穆兄，来来来，把眼睛凑近这片琉璃。”他一边调整角度，一边指着远处，“看见没？连院外老张头偷懒打瞌睡都看得一清二楚！”

穆景煜捻着镜筒，唇角缓缓漾开：“有意思。”

他轻轻转动木筒，微调角度，目光透过镜筒远眺，视野清晰无遮。

片刻后，他轻声赞叹：“竟连醉仙楼楼顶旗幡上的小字都纤毫毕现，霓裳姑娘当真是心思玲珑。”

“快来快来，妹妹你也试试！”赵恒迫不及待地将望远镜不由分说塞到祈棠手中，“霓裳说这物件名叫‘千里眼’，有了它，就连月亮上的玉兔走能看见！”

祈棠半信半疑，依言抬手将镜筒举至眼前。

下一瞬，视野骤然收拢，周遭景物瞬间拉近，连府外庭院的花木枝叶都清晰分明，原本远隔数丈的景致，恍若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穆景煜见二人稚气的模样，眼底冷色尽数消融。

“赵兄这份谢礼，倒是别出心裁。”待祈棠玩够，他接过递回的望远镜，“劳你代为转达，替我多谢霓裳姑娘费心雕琢。”

赵恒笑得眉眼舒展，露出一口白牙：“穆兄中意便好！往后我再让霓裳打磨一具更大的，届时咱们登上城楼，”

他话说一半，突然连忙收口改口，正色道：“咳咳，我是说，登高望远，方便观察四方敌情！”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匆匆地奔入，躬身急报：“公子，宫里来人了！陛下传口谕，召公子即刻入宫议事！”

赵恒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神色一肃，抬手快速整理好衣襟，转头看向穆景煜：“穆兄，实在对不住，小弟先行一步。”

赵恒匆匆离去，厅堂内重归安静。

穆景煜神色淡然，慢条斯理地抬手提起茶盏，为自己斟上一杯清茶：“既然方才提及霓裳，我与她相识，也算机缘巧合。”

而后，他将二人相识的始末细细道来。祈棠静静听着，未曾插言半句。

见她这般模样，穆景煜唇角微扬：“还有什么想问的？趁着我今日心情尚可，不妨一并问清楚。”

“譬如，我为何会举荐赵恒领兵出征。”

祈棠正要开口应声，穆景煜却率先回答：“赵恒勇猛有余，心性与谋略却有所欠缺。这般人物，若不能为我所用，他日必定成为心腹隐患。”

他喝一口茶，神色笃定：“我自有考量，你不必多虑。”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直奔宫城方向。穆景煜望向皇城：“陛下此时传召，想来是要令赵恒再度出征。”

他转头看向祈棠身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温和郑重：“待赵恒离京，我不在你身边，你日常出入务必加倍谨慎，万万不可给固洛有可乘之机。”

祈棠心头骤然一沉，想起若非白芍舍命相护，拼死突围，她早已葬身漫天黄沙，埋骨异乡。

她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嗯，你放心，我定会小心。”

待穆景煜转身离去，祈棠这才在屋内四处翻找。她分明记得，那支玉簪明明随手丢在桌之上，不过转瞬功夫，竟无影无踪。

她唤来秋雁询问，秋雁亦是满脸茫然。

二人里外寻遍屋中角落，翻找许久，终究一无所获。祈棠无奈，只得暂且压下疑虑，作罢了事。

赵恒再次披甲出征的那日，穆景煜也悄然离京。祈棠站在城楼上，看着两支队伍分别消失在南北方向，心中莫名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