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祈棠指尖一顿,手中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她抬眼望向方才从宫中宴会归来,满身沉倦的赵恒。
“固洛倒是胃口不小,当真敢狮子大开口。”
赵恒随手解下肩头厚重斗篷,抬手按压眉心:“何止索要五万兵马。此人此番入京求援,还公然求娶安乐公主,野心昭然若揭。”
“为表诚意,他甚至将尺利王庭完整布防图悉数奉上,不惜以本朝边防安危作饵。”
祈棠勾起冷笑:“倒是舍得下血本。陛下是何态度?”
“纯属白日作梦!”赵恒嗤笑出声,从怀中摸出那枚鎏金错银箭簇,在手中把玩,“陛下当场摔了茶盏,直言其痴心妄想,绝无半分可能。”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祈棠走到窗前,萧瑟冷风穿窗而入,撩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下黑痣。
赵恒长长叹息一声:“他当众许诺,若陛下肯借兵助他夺回王位,他便举国臣服,世代向大齐称臣,岁岁纳贡,永为藩篱。”
光秃秃的树枝上最后一片树叶飘零,祈棠淡淡说道:“这般看似稳赚的买卖,以陛下贪功好利的心性,怎会轻易回绝?”
“安乐公主年方十六,正是待字闺中的豆蔻年华。一桩和亲可换得境安宁,岁岁朝贡,在陛下眼中,这是一笔无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
赵恒唇瓣微动,神色复杂,几番斟酌终究欲言又止。
“大哥有话不妨直言。”祈棠浅浅一笑。
赵恒缓缓开口:“今日宴会之上,固洛虽句句恳请求娶安乐公主,言语间却屡屡有意无意提及乐青县主你的美名。”
“这是他特意托我转交你的,你与他何时有了交集?”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祈棠抬眼望去,那支玉簪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昔日她被困固洛王府,穆景煜暗中送入府中的那一支。
当日断成两节的玉簪已被修补好,她抬手接过,将玉簪径直掷回桌上。
“你如今的名声比父亲还大,怪不得那厮口无遮拦!”赵恒满脸愤恨,“真是笑话,想求娶我朝乐青县主,竟拿出这般上不得台面的物件,这簪子水头,还不如我府里丫鬟头上戴的。”
“他竟然说他年岁偏大,与安乐公主并不相配,恐误公主终身。与你年纪相仿,若能求娶乐青县主为妻,便是齐尺两邦天作之合,方能真正稳固两国盟约。”
“简直无耻至极!”听到这里,祈棠冷哼一声,“痴心妄想染指我朝公主,妄图以一己私欲捆绑邦交!”
“痛快!你这番话,与江夏王所言如出一辙。”赵恒豁然大笑。
“王爷直言痛斥,将固洛比作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当众诘问,若他日金昌,赞丽尽数前来借兵求援,我朝难道次次借兵,次次和亲?岂不是任由尺利拿捏,反复被掣肘?”
他走到至祈棠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谁料固洛厚颜无耻,诡辩至极。”
“他一口咬定,无论是金昌还是赞丽登顶大位,日后必定会与我朝为敌,再起争端。唯独他固洛,若得我朝相助,方能与大齐永结百年之好,永世臣服,绝不背反。”
语罢,他望向祈棠:“你心中有何打算?”
“大哥不妨问,我又需作何打算?”祈棠幽幽长叹,“他眼下无路可退,纵使手握布防图,穷途末路之人,如何又能翻得起风浪。”
檀香袅袅中,管家快步来报:“县主,公子,穆大人在前厅等候。”
祈棠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揉动:“大哥此番功成,可别忘了谢过你的伯乐。”
赵恒忙不迭点头:“回府时特往穆府递了拜帖,偏巧...”
两人转过屏风,见穆景煜负手立于窗前,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穆兄!”赵恒大步流星上前,穆景煜转身目光掠过祈棠,伸手拍上赵恒肩头:“宣威将军这身行头,倒是耀眼。”
两人客套一番后,赵恒扬眉问道:“穆兄,今日宫宴你为何缺席?固洛还特意向陛下打听你的去向。”
穆景煜眉梢微挑:“奉旨彻查遗孤之事,分身乏术。”
赵恒讪笑两声:“穆兄稍候,小弟去去就回。”
他朝祈棠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去。
厅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香炉中沉香木炭爆裂的轻响。
祈棠正要询问及固洛求亲的内情,穆景煜却率先开口:“贵妃娘娘新近认下的义女,会替安乐公主嫁入尺利。”
“穆大人的消息,当真灵通。只是不知这位替嫁的义女,究竟是哪家的千金?”祈棠扬眉问道。
穆景煜勾起笑意:“此人在你学堂求学,吏部尚书宁迟之女,宁则言。”
祈棠瞬间错愕。
宁则言的父亲宁迟,正是赵意的顶头上司。先前赵意为促成这段姻缘,赶在赵恒出征之前,数次登门提亲,却次次都被宁府以种种缘由回绝。
在学堂里的二十多个学生中,霓裳最看重的便是宁泽言,说她天资聪颖,在天文物理方面天赋极强。
她虽不懂何为物理,但霓裳却对宁泽言极有信心,说如果让宁泽言跟着她再学习数年,必然可以手搓炸药包。
这些话祈棠听了也就一笑置之,学堂的所有事宜,都由霓裳负责。既然她看重宁泽言,那必然不希望宁泽言嫁去尺利。
近段时日以来,她全心扑在收容安顿难民上,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京中之事,竟半点未曾听闻宁则言被穆贵妃收为义女的风声。
此前只听霓裳提过,宁则言近日身子不适,一直居家休养,闭门不出。
“贵妃娘娘怎会提前知晓固洛要求娶公主的消息?”话虽这么问,但祈棠心中明白,此事唯一的可能,定是穆景煜提前收到消息,让穆贵妃早早布局。
面对她的追问,穆景煜并未正面应答,只平静说道:“真公主也好,假公主也罢,于固洛而言,又有何区别。”
“穆大人真是好算计。”祈棠冷哼,“举荐宁则言,替安乐公主下嫁。只是我却好奇,偌大京城,闺秀无数,为何偏偏选中了宁家?”
“哈哈哈。”穆景煜低笑出声,“县主这般质问,是要将本官当作大理寺的囚犯审问不成?”
“宁家可不是我选的。”他就着手中残茶在桌面画了个圈,屈指轻轻一弹,桌面那道浅浅的水痕倏然飞掠而出,不偏不倚,恰好落于门框边角。
“前几日贵妃娘娘往慈恩寺上香,无意撞见三殿下与宁小姐独处私会。”穆景煜冷哼,“娘娘唯恐天家金枝玉叶与沾上草芥,这才急吼吼的将宁则言认作义女。”
“这件事,我也是昨日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