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垂落西天,泼洒一地凝血霞光,将整片沙场染得赤红如熔血。
赵恒策马突进,长剑凌厉劈斩,径直将叛军高耸的战旗从中撕裂。破碎的旗布伴着晚风簌簌坠落,他的喉间骤然涌上浓重的铁锈腥甜,是连日浴血厮杀,吞入血气所致。
他抬手粗粝一抹,拭去眉骨飞溅的污血,眼底无半分疲色,只剩凛然战意。
剑尖微微下沉,他利落挑起地上一截沾染血泥的断指,振臂嘶吼:“将士们!今日一战,取逆贼首级者,赏百金!”
铿锵嘶吼穿透漫天杀伐,却又淹没在震天动地的战鼓轰鸣之中。
身后齐朝将士闻声振奋,人人披甲浴血,如汹涌黑潮奔涌向前,狠狠撞向叛军厚重的盾阵。金铁交鸣之声骤起,兵刃碰撞,人马嘶吼交织成一片,惨烈厮杀瞬间席卷旷野。
破空锐响骤然传来,一枚冷箭擦着赵恒的耳畔疾驰掠过,劲风割得耳廓生疼,下一瞬便精准钉穿身后掌旗官的咽喉。
亲兵闷哼一声,轰然坠马,血色飞溅。
危机转瞬即至,赵恒身形利落旋转,长剑携千钧之力劈落,干脆斩断身后偷袭者的马腿。战马痛嘶翻倒,将敌军骑手狠狠掀翻在地,未待对方起身,寒刃已然抵死咽喉。
激战正酣之际,西南角忽然传来几声清亮哨音,那是齐军专属,节奏三短一长,是绝境求援的信号!
“是静王的赤羽骑!”副将嗓音早已在连日厮杀中嘶哑破裂,仍拼尽全力高声示警。
赵恒抬头远眺,只见远方地平线滚滚烟尘腾空而起,漫天猩红翎羽随风尘张扬,层层叠叠中几乎遮蔽天光。敌军人数足足两倍于己,通体寒铁锻造的重甲在沉沉暮色里泛着幽冷蓝光,如同蛰伏荒原的毒蛛。
敌众我寡之下,赵恒眼底的战意非但未减,反倒愈发凛冽。
“全军结阵死守!”他沉声喝令,抬手挥剑猛削,硬生生挑出刺入左臂的箭簇。锋利箭头扯碎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半截甲衣。他浑然不觉剧痛,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麾下残兵早已浴血苦战多时,人人带伤,却无一人后退半步。众人强忍悲痛,拖着同袍残存的尸身垒起血肉防线,将断矛折戟交错插地,布成尖利棘阵,以血肉之躯死守阵线,阻拦赤羽骑冲锋。
“报!将军!全军箭矢已然耗尽!”亲卫绝望的哀嚎凄厉刺耳,转瞬便被滚滚马蹄声狠狠踏碎。
赵恒五指紧攥龙鳞枪,枪柄缠绕的布条早已被层层血浆浸透,死死黏住掌心。
箭矢尽空,兵员折损,敌势滔天,全军已然陷入绝境。
就在最后一队齐军被赤羽骑凶悍冲散,阵线濒临崩塌之际,西北天际骤然炸响一阵粗犷凌厉的号角,是尺利国独有的狼头号角,苍凉浩荡,穿透漫天杀伐。
风沙尽头,固洛王子一身银甲,白马踏尘而来,身姿飒然凛冽。
他手中丈八长槊高高挑起,槊尖悬着静王嫡子的头颅,满目杀伐,震慑全场。身后千名墨云铁骑如黑云压城,奔腾踏地的巨响震得旷野枯叶簌簌坠落,气势磅礴,势不可挡。
绝境逢援,赵恒胸中战意翻涌,当即仰天长啸一声,声震四野,振奋全军士气。
“东南角破防!”固洛骤然暴喝示警。
赵恒瞬间会意,不待多言,便提剑策马直冲敌阵,精准直指叛军阵眼核心。那面坐镇全军,调度攻防的牛皮大战鼓。
暮光之末,残霞尽数褪去,暮色吞噬天地,一轮血月缓缓升起,高悬战场之上。漫天血色清辉里,战局彻底尘埃落定。
赵恒纵身下马,脚踏赤羽骑统帅脊背,将冰冷的剑锋稳稳抵住其后颈,在对方浑身战栗的恐惧之中,他俯身抬手,骤然发力碾碎其腕骨。
“回去告诉静王。本将替他备了三千叛军俘虏,专候他归来赴宴。”
一旁的固洛抬手抛来一只牛皮酒囊。
赵恒垂眸瞥过手中龙鳞枪,枪身斑驳血痕交错。他抬手接住酒囊,仰头倾尽,烈酒入喉,灼烧胸腹,洗去满身血腥疲惫。
抬眼望去,被俘的三千静王叛军尽数列队,连绵蜿蜒,再无半分往日嚣张气焰。
赵恒收剑立甲,立于血月之下,沉声下令:“将三千叛军俘虏尽数押解回京,严明此战大捷,震慑朝野,威慑四方!”
一战破强敌,绝境挽颓势。
以少胜多,生擒三千逆贼,赵恒凭一身悍勇与铁血战力,于乱世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尽显大将锋芒。
淮江大捷的捷报飞马入京,顷刻传遍街巷。京城酒肆茶楼人声鼎沸,万众喧腾,尽数热议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仗,满城百姓皆为赵恒的赫赫战功振奋不已。
“听说了吗?赵将军孤身冲阵,一口气挑翻静王十八铁卫,无人能挡!”
“何止如此!金州故土收复,全线扭转颓势,是赵将军凭着麾下将士浴血拼杀,硬生生从叛军铁骑手中夺回来的!”
街头说书人拍案激昂,唾沫横飞,将赵恒手中一柄龙鳞枪吹嘘成上古传世神兵,百战无敌,所向披靡。
流言越传越盛,荣光层层叠加,连素来低调的吏部侍郎府,门槛也被登门道贺的官员权贵踏得几近磨损。
往日里,满朝同僚皆讥讽赵意庸碌无为,半生仕途皆靠妻族扶持,私下鄙夷轻视,不屑为伍。可如今一朝子贵,众人纷纷改换嘴脸,争相递上拜帖,登门攀附,极尽谄媚逢迎。
仿佛赵意两鬓风霜的白发,从来不是岁月磋磨,而是与生俱来的功勋绶带,满门寒素转瞬成了满门荣光。
冬日残阳铺洒在天枢大道上,三千静王叛军俘虏披枷带锁,狼狈穿行街头,沉重的镣铐拖拽地面,发出连绵刺耳的磨响声。
赵恒勒马行于队伍前方,一身征甲未卸,满身风霜血腥。抬眼望去,城门楼高悬十丈彩绸,浩浩荡荡随风翻卷飞舞。那漫天张扬的红绸,竟与他沙场之上亲手撕裂的静王帅旗,有着相似的飘摇姿态。
“赵将军回来了!是赵将军!”
沿街百姓夹道相迎,欢声震耳。稚童骑在父兄肩头,奋力抛出手间茱萸,敬献归师;白发老妪佝偻身形,颤抖着搂怀中亲人的灵牌,望着凯旋王师泪泣不成声。
沙场埋骨的亲人,终究换来了今日山河暂安。
酒肆二楼的歌姬们倚窗嬉闹,随手抛下缤纷石榴裙带,轻飘飘的绮罗丝带,悠悠落向沿街囚徒溃烂流血的伤口之上,温柔艳色与狰狞疮疤相映。
“恭迎王师凯旋——!”
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紫袍,列队肃立,官袍在冬日暖阳下流光艳丽。穆景煜站在百官之首,官袍随呼吸微微起伏,神色淡静。
高台之上,天子的欢笑声朗朗传开:“好!好一个少年英雄!”
萧彻山仰面大笑,他怀中软玉温香在抱,方青青正依偎在他身侧,芙蓉娇面敷着淡淡胭脂,眉眼含媚,姿色妖冶动人。
萧彻山漫不经心的玩着掌心一枚鎏金错银箭簇,下一瞬,他随手将箭簇掷向阶下的赵恒。
“此物赏你。三日前朕闲游射落一头北雁,你且说说,朕的箭法,比起静王的赤羽铁骑,是否更胜一筹?”
赵恒甲即刻单膝跪地,俯首三呼万岁。
“陛下圣明!”穆景煜适时高呼,,“陛下神射无双,区区叛军铁骑,何足为惧!”
百官纷纷附和,赞颂之声如潮水翻涌,响彻宫前,人人趋炎附势,竟无人一敢直言天子荒诞。
喧嚣称颂未歇,一名被俘叛军骤然暴起,妄图冲撞突围。众人尚未反应,一道长剑破空疾射,精准穿喉,被俘叛军当场毙命,尸身轰然倒地。
出手之人,正是穆景煜。
高台之上的萧彻山肆意抚掌大笑:“好!穆卿果然勇武过人!”
天子的封赏来得仓促又轻率,甚至快过传递千里的战地捷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京畿卫振威校尉赵恒,忠勇可嘉,战功卓著,特擢升四品宣威将军,准予入朝议政...”
传旨太监尖细绵长的嗓音盘旋在侍郎府上空,惊得赵意心神巨震,手中茶盏脱手滑落。半生浮沉谨小慎微,他从未想过,绝境拼杀换来的军功,竟能换来如此破格荣宠。
一日之间,越级擢升,跻身朝堂,得议政之权。
当夜的吏部侍郎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满城权贵争相赴宴,宾客盈门,车马塞巷,一派鼎盛繁华。
唯有后院清寂无人。赵恒独坐廊下,远离前厅喧嚣,抬眼凝望檐角崭新悬挂的琉璃灯。灯身剔透流光,题着清雅三字,定风波。
这盏灯,是方青青亲自甄选,特赐赵府的恩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