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军与静王叛军对峙在淮江两岸,形势严峻。淮江自西向东将整个大齐一分为二,宛如一道天堑。一旦叛军突破淮江防线,京城必然岌岌可危,大齐的江山也将摇摇欲坠。
虽有穆景煜时刻递来叛军的消息,但大多只是皮毛,无法让祈棠对局势有全面的了解。她的心中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虽说静王的十万大军不过是乌合之众,可当今形势依旧不容乐观,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今日,祈棠与霓裳来到学堂,却听秋雁说学堂来了一老一小两个逃难妇人,想要求县主收留。两人匆匆赶去,才得知是两人是从被静王叛军占领苍禀郡金州林安县逃难来到京城。
起先,他们与大多数难民一起滞留在龙湖州一处小镇上等待救济,听说了祈棠在此处开设女学,其中的姑娘便带着婆子前来求助。
两位女子在战火纷飞中逃到京城,其间所经历的艰险与困苦,可想而知。
在陈姑娘的描述中,祈棠听了个大概。
陈家有几十亩良田,雇了十来个长工,在那处穷乡僻壤,也算得上殷实之家。随着静王叛军作乱,县里的赵老爷趁机成了地方一霸,仗着手下的家奴军队横行乡里,强买强卖,强行征收粮食。
陈父为了保全家族,忍痛将两个年岁稍大的女儿送到赵府,做了赵老爷的小妾。赵老爷这才“法外开恩”,没有强行吞并陈家的田产。
这几年,林安县虽未遭遇大旱大疫,但整个村子除了陈家,太多人因吃不上饭而卖儿卖女,流离失所。陈家虽勉强维持,却也如履薄冰。
一日,陈老爷与雇农忙完农活,刚走到家门口,不远处忽然扬起一阵烟尘。
待烟尘稍近,才看清竟是一支不小的骑兵队伍,领头的正是赵家一个善于舞枪弄棒的家奴。那家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颤巍巍跪在马前,不敢抬头的陈父。
“赵老爷有令,近日此地闹土匪,需加强防备。凡田产二十亩以上者,须再备十五车粮食。以支持防务。”领头家奴冷冷说完,抬手一挥马鞭,带着人马扬长而去,继续赶往别处传达赵老爷的“命令”。
陈父亲上个月才交了好几大车粮食,如今又要摊派,这分明是要将陈家吃空。陈父亲本想变卖田产,带家人逃难去北边,可北边叛军与朝廷军早已打得血流成河,只有往南还算太平。
可家中良田瓦房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若是放手不管,陈父自觉百年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陈父强颜欢笑安慰家人:“如今陛下圣明,说不定哪天就平定了叛军。就算兵乱闹到这里,只要我们老老实实交些粮食,或许还能保住全家性命。”
然而,摆在陈家面前的最大难题,却是赵老爷要的十五车粮食。若交不出,陈家便大祸临头。陈老爷东拼西凑,勉强凑出十二车。
前来收粮的头领毫不留情,直接命人将陈父按在地上,抽了一百鞭子。陈父一边哀嚎,一边求情。
陈父在泥地里被抽得满地打滚。陈家人越是求饶,那些人就抽得越狠。
陈小姐哀嚎着看向祈棠:“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两位姐姐已经被父亲送给了赵老爷,还是不放过我们?”
祈棠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寒意:“后来呢?”
“他们,他们都是畜生,那领头的居然说,我的两个姐姐,被他们,被他们。”她实在说不下去,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片刻后,她接着说,“我的两个姐姐被他们折磨死了,他们还让我父亲把我送给他们,当晚,父亲让嬷嬷陪着我逃了出来。”
陈姑娘和嬷嬷一路逃到苍禀郡,途中遇到同样逃难的乡亲。那人告诉她们一个噩耗:她的父亲,家人,还有年幼的弟弟,全都被杀了。
祈棠心中一阵刺痛,她轻轻拍了拍陈姑娘的肩膀。窗外的街景在浑圆落日的余晖下,映现出一片悲怆的血红色,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人间惨剧哀悼。
“我与嬷嬷一路逃亡,好不容易逃到京城,却连城门都进不去,便与同样逃难的人们挤在龙湖州等救济。听闻乐青县主大义,在此处开设女学堂,这才斗胆求了过来。求贵人小姐,让我们见见县主,我愿为奴为婢,只求县主给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陈姑娘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祈棠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祈棠沉思片刻,示意秋雁先将陈家二人安顿好。
待她们离开后,她转身看向霓裳,蹙着眉头思索道:“你如何看?”
“我看什么?”霓裳无奈地耸肩,眼中满是对乱世乱象的无力,“逃难的百姓只会越来越多,你一番好心,可我们终究人手有限,你总不能见一个收一个。我们到哪里找那么大地方?”
这句话直白之言,一语道破当下局面。
自静王起兵谋逆,战火席卷大齐疆土,昔日良田、阡陌乡野,如今已尽数荒芜。无数村镇惨遭兵祸,断壁残垣林立,焦土之上硝烟萦绕,亡魂无处归依。
遍野残尸堆叠,荒冢累累,满目疮痍的山河大地,尽是战争碾压过后的凛冽残酷,道尽乱世苍生的颠沛流离与命如草芥。
祈棠默然,无话辩驳。落日残阳的余晖斜斜洒落,却暖不透她眼底的沉郁悲悯,明暗交错的光影印在她的脸上,藏着对苍生疾苦的万般怜惜与束手无措。
霓裳双手抱胸,斜倚在木门门框之上:“你把那一老一小安顿下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乱世滔滔,战火倾覆秩序,旧有的世间规矩被打碎。于野心之人而言,这是夺权博弈,改天换地的契机,可于寻常黎民百姓,却是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炼狱。
祈棠远眺窗外沉沉暮色,心底盛满对苍生的恻隐。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声轻叹,叹乱世无常,叹众生多难。
“这一老一幼,先安置下来,保她们三餐温饱,脱离颠沛之苦。”她缓缓道来。
“陈小姐此前说大批逃难百姓如今汇聚在龙湖州,饥寒交迫。我们纵使无力倾覆乱世,终结战火,却也能尽些绵薄之力,为苦难苍生撑起一方喘息之地。”
霓裳走到祈棠身侧,她虽无济世悲悯之心,却由衷敬佩祈棠的胸襟,随即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叠平整的银票,不尽数塞进祈棠掌心。
“我不懂你说的这些济世,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她语气干脆的支持道,“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帮不了你,钱可以帮到你。”
祈棠心头漫过一缕暖意:“多谢。外边赈灾救济,安置流民的诸事交由我来打理,学堂的安稳与课业,便辛苦你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