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既定,祈棠当即决意躬身力行。
此时的萧彻山已动身南下,移驾江南行宫。临行之前,天子下旨委任江夏王萧珩全权监国,朝堂大小事务,地方治乱民生,尽数交由萧珩统筹处置,暂摄朝野秩序。
恰逢谢嫣然不在王府,祈棠登门拜访,郑重与萧珩商议赈灾之事,坦言龙湖州流民聚集,饥寒无依的惨状,说出想要开设收容所,安顿老弱灾民的心意。
萧珩素来仁厚,当即颔首应允,全力支持她的济世之举。
得萧珩默许授权,祈棠持江夏王令,奔赴龙湖州。以茅草、草席快速搭建起连片简易棚屋,辟出一方专属地界,专门收容战乱中最无自保之力的老弱妇孺。
然后,她召集医馆学徒搭建临时医棚,组织人手上山采药,焚烧病死者的衣物,石灰洒遍收容所角落,命人每日敲锣宣讲“不可饮生水”。
她朝夕驻守收容所,亲力亲为、奔波忙碌了大半个月。起初秩序井然,难民各得其所,可随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难民日渐增多,渐渐生出寻衅滋事,争抢物资之人,乱象渐生,仅凭她一己之力,已然难以压制。
为保收容所安稳,祈棠无奈之下,只得再度登门求助萧珩。
当日午后,穆景煜亲率官兵侍卫策马而来,进驻龙湖州收容所。他奉萧珩之命,带兵协助祈棠规整秩序,管束流民。
烛火敛在雕铜灯盏之中,明黄火光轻轻摇曳,将祈棠身影拉得纤长单薄。
听到那穆景煜的语,祈棠猛地退步半步:“募私兵?穆大人今日是专程来与我说笑话的?”
穆景煜慵懒的倚在太师椅中,窗隙钻进来的深秋冷风,轻轻撩起他鬓边一缕黑发:“县主觉得,本官像是闲来无事,与人说笑的性子?”
“如今静王十万叛军陈兵淮江,直指京畿。朝中诸多将领观望摇摆,首鼠两端,人心早已涣散。你当真以为,京城这徒有其表的城墙,能护得住满城老弱妇孺,万千百姓?”
句句诘问压得祈棠喘不过气。她脸上发白,眼底满是震惊与惶恐:“你疯了!”
募私兵历来是朝野大忌,是株连重罪,一旦触碰便是万劫不复。情急之下,祈棠不慎扫落案上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洒四溅,碎瓷落地清脆作响格外刺耳,恰如她此刻大乱的心绪。
“现下静王叛乱四起,天下郡县大乱,山河倾覆在即!“你要去往何处募兵?又安置何处?养兵耗银海量,你又从何处筹措这般庞大开销?”
面对她连珠带炮的质问,穆景煜神色未变,只低低轻笑一声:“私兵为重罪,我当然心知肚明。”
话音落下,他将一本三寸厚薄的名册抛在桌上。
祈棠拾起扫阅。名册之上,诸多人名被朱砂细细勾画标注,条理分明,登记在册的,尽数是十五至四十岁体魄强健的青壮男子。
“流离难民之中,从不缺身强力壮,胆识过人之辈。”穆景煜慢条斯理翻开册页,指尖精准点在一处圈红的姓名之上。
“此人名唤王虎,逃亡途中,曾徒手夺下叛军斥候手中利刃,胆识勇力远超常人。若能将这般人收拢调教,来日必能为我所用。”
说罢,他抬手轻掀垂落的竹帘,帘外风声微动,天光斜落。
“看见院中正扛米袋的那汉子了吗?”穆景煜指尖一点,落向院中那个脊背微驼,负重前行的身影:“下午营地流民闹事,便是他徒手拧断滋事者臂膀,手段狠厉,远超寻常百姓。”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祈棠看见庭院之中十余道身影往来穿梭,正低头搬运重物,个个身形结实,气力充沛。
她收回目光,不解地望向穆景煜:“这些人,都是你在龙湖州收容所暗中挑选的?”
“你以为你开设收容所,赈济流民,便是普度众生?”穆景煜并未正面应答,他冷哼一声。
“你要记住,这些挣扎在乱世底层,终日饥寒交迫的人,早已饿红了眼。于他们而言,道义恩情不值一餐饱饭。静王只需许他们衣食安稳,一口温饱,便能让他们即刻调转枪头,沦为屠刀。”
祈棠恍惚间想起昨日医棚中的一幕。那位双目失明的老婆婆,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一声声哽咽着唤她县主菩萨。
她闭下眼睛,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与挣扎,再睁眼时,眼底悲悯褪去大半,只剩清醒与无奈,开口时嗓音已然沙哑干涩:“你要抽走多少人?”
穆景煜声音压得极低:“先甄选三百青壮,混在采石徭役队伍里送出营地,暗中转往西山,自有人接应,将他们隐秘送至龙溪郡。”
听到他的计划,祈棠心头愈发不安,抬步轻轻踩住地面投射的那道修长身影:“你把全盘计划说清楚。今日不讲明白,我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寝食难安。”
穆景煜低眸望着她踩着自己影子的小动作,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忽然抬手,精准扣住她的手腕:“你这是在担心我?”
听他语气众带着慵懒的戏谑,祈棠猛地抽回手腕:“我自然担心。我忧心的是,御史台的铡刀块,斩不断你那些铤而走险的弯弯绕绕!”
闻言,穆景煜忽而放声大笑:“你且放宽心。只要你的事一日未了,我便会拼尽全力保全自身,绝不会轻易落败。”
他话锋一转,语调讥诮:“龙溪郡连老侯爷上表传爵二房连晟骞,如今二房执掌族权,风光无限,反倒压得大房嫡子连晟渊几欲郁愤自缢,心中积怨极深。”
一声冷哼落尽,他眼底算计明明白白:“这位连大公子,最是乐意腾出手中闲置矿洞,换一批得力‘护院’为己所用。”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卷起一阵狂风,穿窗入室,吹得烛火剧烈狂舞,火光摇曳不定。
祈棠唇角勾起凉笑:“你倒是会挑地方。连家矿山绵延三百余里,洞窟交错,隐秘重重,的确是绝佳的藏人练兵之地。”
“你只管守着你的善心,做你的救世菩萨。”穆景煜忽然抬指,指尖精准捻熄跳动的烛芯。
星火刹那湮灭,浓稠黑暗瞬间吞没整间屋子。一室死寂里,只听得他腰间佩剑轻轻磕碰案上瓷盏,发出一声细碎轻响。下一瞬,温热的气息裹拂过祈棠耳畔。
“县主只管安心栽种桃花,静待春来花开。”他轻笑一声,“待到花期烂漫时,自有我麾下儿郎,以叛军之血,为你遍染芳华,浇灌春枝。”
穆景煜以协防为由,亲自前往收容所挑选身强体健的难民青壮,由穆贤维持收容所秩序,防止暴乱。某夜难民争抢米粥之时,穆贤佩剑尚未出鞘,仅以眼神威慑众人,骚动便被平息。
按照计划,她们将难民分开,病弱妇孺在霓裳处,男丁在祈棠处,身强力壮者,皆被穆景煜心腹带至旁处,而后不知所踪。
在这天下大乱之时,难民如潮,少了些男人,根本没人能发现,没人知道这些男丁早以流民的方式,被穆景煜悄悄送到了龙溪郡的矿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