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 第143章 谋算

待祈棠消化完纷所有信息，抬起头时才猝然发觉，穆景煜正唇角微扬，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来清冷深邃的双眼，此刻却带着一层缱绻柔和，复杂难言的情愫，绵长又隐晦。

被他这般凝视，祈棠顿时浑身都透着几分不自在。她局促地抚了抚鬓边发髻，又轻蹭了下脸颊：“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

“没有。”穆景煜放下手中茶盏，“京城之外的风波，你不必费心理会，一切有我周全。”

二人各怀心事，皆默然不语。

穆景煜缓缓走到窗前，遥遥望向远方苍茫。片刻沉吟后，他倏然转身，眉梢微微一挑。

“尺利如今内乱不休，依我之见，金昌必会趁势夺权，独掌朝野大权。”

早前边境密报传来，尺利可汗沉疴缠身，重病垂危，早已无力执掌朝政。

群龙无首之下，诸位王子公主各拥势力，相互倾轧，朝堂与沙场皆是厮杀不休。几番混战角逐，三王子固洛，四王子金昌与五公主赞丽三人脱颖而出，成为势均力敌的三方势力。

其中金昌与赞丽乃是一母同胞，兄妹二人同心联手，单打独斗的固洛根本无力抗衡。接连几场战事落败后，固洛节节败退，最终被逼退守攻相城，紧闭城门,龟缩不出，再无反击之力。

坊间与边境密报皆传，走投无路的固洛，已然暗中谋划，欲远赴大齐求援，借外力扭转颓势。

祈棠手中正捧着一盏温热清茶，闻言一顿，袅袅热气自盏中缓缓升腾。

她将茶盏放到桌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如今静王举兵谋逆，大朝自顾不暇，即便固洛前来求援，到头来也只能空手而归，一无所获。”

穆景煜走到身前：“静王不过乌合之众，人心不齐，这场叛乱撑不了多久。我且问你，倘若你是萧彻山，面对固洛的求援，会如何应对？”

祈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头，自嘲道：“盼兮只有些许浅薄小智，眼界格局终究撑不起大局。那些微不足道的算计与心思，难登大雅之堂。穆大人，你太过抬举我了。”

穆景煜微微俯身，缓缓拉近二人距离。他凝着她的眉眼，循循善诱：“赵盼兮不行，但纪月棠未必不行。不必拘束，只当是假设，你尽管大胆直言。”

祈棠眸光一凝，片唇角缓缓漾开冷峭笑意：“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倘若固洛果真奔赴天启，向我朝借兵，朝廷大可借此次机会，借机索要尺利土地，金银财帛，不费一兵一卒攫取利好，岂非一举两得？”

穆景煜的眼中掠过清晰的赞许，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继续。

祈棠缓步走回桌旁，指尖不疾不徐地叩击着桌面。

“固洛穷途末路前来求援，于我们而言，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契机。我们大可暗中牵线，让静王与走投无路的固洛搭上关联。”

“只需暗中散播风声，营造出固洛认可静王，愿意鼎力相助的假象，便能让静王心生狂妄，自以大势所向。与此同时，我们再私下向固洛透露虚实，谎称京城军力空虚，守备薄弱，只需他倾力辅佐静王，便可借乱翻盘，夺回尺利王位。”

穆景煜静静听完，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笑意：“不错。我们暗中与固洛达成口头协约，真假虚实混杂，局势纷乱之下，他根本无从分辨真伪，只会贪心入局。”

“如此一来，静王得尺利外援的虚妄底气，必然自大轻敌，松懈防备。固洛贪恋王位许诺，亦会贸然入局，倾力相助。”祈棠缓缓道出核心。

“待二人相互裹挟，全力厮杀，落得两败俱伤之时，便是我们坐收渔利的最佳时机。”

“这便是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

穆景煜深深看着她，眼底满是赏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这般胸襟谋略，更适合立足朝堂，斡旋天下局势。”

听闻此言，祈棠轻轻摇头：“我若没有记错，穆大人从前曾说过，我更适合入宫为妃。”

穆景煜牢牢锁住她的眉眼，唇角笑意隐晦莫测：“无妨。或许，这二者，你皆可从容驾驭。”

夜色沉沉，晚风穿窗而入，带来深秋刺骨的凉意。案上散落的书卷被风卷动，页页翻飞，簌簌轻响晰，衬得一室空寥。

祈棠孤身站在窗前，几缕碎发拂过清瘦的面颊。她抬眸远眺，目光落向夜色笼罩的苍茫远景，心神却回到了白日里与穆景煜的那番对谈。

固洛将至天启求援借兵。倘若她是高居九重的天子，又该如何处置这场远道而来的乞援？

如何应对？反复诘问在心底翻涌盘旋，白日冷静缜密的谋算尽数褪去，只剩恨意骤然破出。

祈棠五指收紧，死死攥成拳头。若她掌天下权柄，定要让固洛有来无回。此人大胆入境求援，妄图借大齐之力稳固权位，洗白罪孽，那便索性葬身天启，殒命大齐。

夜风吹不散她仇恨，望着沉沉夜幕，祈棠在心底一字一句默然起誓：白芍，你安心等着。我定会为你报此血仇。这一天，必然不远。

我绝不会让固洛这般恶人痛快赴死，欠你的债，我会让他一点一滴，尽数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