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大婚之后,祈棠全心全意投入到女学事宜中。学堂初次招收二十人,聘请了致仕大儒三人授课。平日里,霓裳也会帮着一同管理,女学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元鼎二十一年,深秋霜寒彻骨。将近不惑之年的萧彻山,终是定下心意,要在冬至来临之前,启程南下江南。
天子即将南巡的旨意尚未昭告天下,风声便已传遍六部朝堂,于森严的官阙之中掀起轩然大波,满朝文武人心浮动。
坐镇一方的静王萧云山窥得此番良机,当即发难。他以萧彻山私离京畿,言行失度,耽于逸乐,荒废朝政为由,悍然举兵谋反。
叛军突袭河曲郡,萧云山手段酷烈,当众斩杀河曲郡守,将其头颅高悬于城门之上。城下围观百姓目睹惨状,人人面色惨白,惊惧战栗,全城笼罩着惶恐的气氛。
萧云山公然传告四方,废黜元鼎年号,彻底与朝廷决裂。
这位快速集齐十万重兵的藩王,立于血色城头,望着脚下臣服的土地与惶惶众生,骤然发觉,这场以鲜血铺就的权力棋局,远比他预想中更令人沉溺。
他行事果决,迅速搭建朝堂班底,火速任命左右丞相,兵部尚书等核心重臣。随即向天下各州郡县广发檄文,历数朝廷积弊,细数萧彻山过失,煽动朝野舆情,拉拢地方势力,为他的谋逆大业积攒助力,壮大声势。
微凉秋风拂过战甲,萧云山缓缓摩挲着腰间新铸的“开疆”宝剑,他望着阶下尽数跪伏的文武百官,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即日起,孤摄政监国,总理天下诸事!”
十一月初,朔风渐紧。萧云山借翊太子遗孤之名,收拢大义名分,留麾下得力部将镇守河曲郡,稳固后方根基。
他则亲统数万水军,顺江东下,挥师征讨。叛军兵势如破竹,接连攻克夏义,苍禀等数座大郡,一路战线高歌猛进。
战报接连传回天启城,京城内外人心惶惶,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与恐慌。街头巷尾,茶肆坊间,百姓们无不低声议论战事,流言四起,人心摇摇欲坠。
为安抚民心,稳固朝局,萧彻山采纳萧珩的献策,即刻颁下安民诏书,减免民间赋税徭役,安抚黎民百姓,同时加急整饬京师防务,严阵以待叛军来犯。
他钦点穆景煜统领京畿守军,全权负责城池防御部署。不止如此,萧彻山更是亲自巡阅京城各处城防要塞,逐一查验城墙,城楼,岗哨与军备,倾尽所能守护京城安危,安定朝野人心。
室内炭火幽幽,燃得静谧无声。祈棠端起微凉的清茶,抬手泼入炭盆,冷水遇炭滋啦腾起一缕白雾,转瞬消散在寒凉空气里。
她压低嗓音问道:“翊太子遗孤之事,可有眉目了?”
穆景煜斜倚案边,指尖慢条斯理捻起一块金黄芙蓉糕,却无意入口。指尖微松,细碎糕屑簌簌脱落。
他眸色沉沉,语气平淡:“查到些许踪迹,真假尚且未定,不敢妄断。”
老旧木门忽然发出一阵吱呀沉响。一名面容生疏,眉眼凌厉的青衫少年按剑垂首,径直踏入屋内。
祈棠豁然起身,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这位是?”
“穆贤。”穆景煜始终垂着眼眸,未曾抬头,语气淡然,“谢皇后与先太子旧案,一直由他暗中追查。”
祈棠心头微紧,立刻追问:“查出真相了?”
“我们先前的揣测,尽数属实。”穆景煜将手中芙蓉糕搁回碟中,“再查下去,也无更多佐证。如今静王起兵谋逆,天下大乱,你苦心经营的女学也已步入正轨。倘若你此刻将所有真相公之于众,我绝不阻拦。”
祈棠默然,心头百转千回。
此刻京城人心惶惶,一旦贸然揭露全部真相,非但无法达成他们的计划,反而会被各方势力借机利用,大肆渲染,沦为朝堂争斗,诸侯夺权的工具。
在世人眼中,萧彻山的所有过错,都会被归为听信奸佞,受人蒙蔽。即便萧彻山迫于形势下罪己诏,安抚天下,也不过是流于表面的补救,根本撼动不了大朝根基,于他们的终极计划而言,毫无裨益,反倒会打乱全盘布局。
“照旧按原计划行事便可。我虽无力替你分忧助力,却也绝不会拖你的后腿。”祈棠神色笃定。
沉默片刻,她问到:“院里的孩子,可挑好了合适的人选?”
之前,穆景煜便提出要从慈幼院甄选几个孩子,暗中教习武艺,打磨心性,待他们长成,便可成为如百里冰,万里云一般死士暗卫。当时二人为此事争执不休。
祈棠始终心存不忍,院中最大的孩子也不过十岁,年岁尚幼,根本担不起凶险重任,帮不上任何忙。可穆景煜却据理力争,直言百里冰与万里云在这般年纪,早已能单刀夜行,潜入尺利王帐行事,胆识远超常人。
那场争执以穆景煜完胜收场。今日他前来,便是要如约带走甄选好的孩子,正式开始训育。
“穆贤。”穆景煜淡淡开口。
守在门外穆贤推门而入,拱手道:“属下已遴选妥当三个孩子,分别是刘令仪,张书瑶,王宛平。”
话音落下的刹那,祈棠脸色骤变:“你说什么?宛平才六岁!这般年幼,你也要带走?我绝不同意!”
“我答应过她兄长,定会好好护她周全!”
穆景煜神色淡漠,不以为意的冷声道:“习武天赋,心性根基,唯有幼时最是纯粹通透,最易雕琢成型。”
他抬眸看向祈棠,语带怒气:“她兄长,又是何方人物?”
“是王宸辉。”祈棠急忙应声,“那年施碳,你与我同去的桃花村,这便是那家的小姑娘,你当真不记得了?”
穆景煜闻言微怔,沉吟片刻后,他吐出一句:“原来是她。”
转瞬间,他的态度愈发坚决:“既如此,我更要将她带走。攥在身边,方能真正安心。”
“这是为何?”祈棠满心困惑,蹙眉追问。
“我自有筹谋,你不必多虑。”穆景煜语气平缓,听似宽慰,眼中却好似藏着暗流,“我保证,穆贤会悉心照拂她。与其让她在慈幼院中庸庸碌碌长大,来日乱世浮沉,任人欺凌,倒不如习得一身过硬武艺,立身有凭,自保有余。”
祈棠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她女子习武并非坏事,乱世之中,一身本事便是最大的底气。如今天下将乱,时局动荡,风雨欲来,她又如何能护住身边那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