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二十一年秋,二皇子萧珩受封江夏王,兼任内史令、左卫大将军,手握朝堂文职重权与禁军兵权,一时风头无两。
八月二十六,黄道吉日,江夏王萧珩奉旨迎娶兵部尚书之女谢嫣然,大婚嘉礼如期举行。
一应册封礼册,婚庆卷宗,皆循皇室最高规制,自皇城奉天左门郑重递出,礼序森严,昭示殊荣。
吉时一至,萧珩一身亲王仪仗,自东神策门整队而出,亲率仪卫前往谢府,御驾亲迎新妃,礼数周全,盛况空前。
皇城内外,百官列班朝贺,齐声恭颂:“臣等恭贺二皇子嘉礼告成,绵延宗社鸿福,固江山长治久安!普天同庆,臣等欣喜之至!”
当司礼礼官扬声高唱“永结同心”的刹那,御花园内万千株晚香玉似通人意,竟逆时节次第绽放。素白花瓣簌簌舒展,馥郁花香漫卷整座宫苑,暗香浮动,宛若天作吉兆。
萧彻山特赐大婚御宴,规制比肩岁首正旦大典,恢弘盛大,极尽皇家威仪。
宫中诸位命妇奉旨入宫道贺,同赴盛宴,齐齐致词恭祝:“江夏王嘉聘礼成,良缘永固,绵延景福,岁岁安康。”
夜色倾覆,华灯初上。江夏王府内外遍悬鎏金缠枝宫灯,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流光璀璨,将整座王府映照得通明彻亮,煌煌如昼。檐角灯影交错,金辉铺地,满目皆是盛世婚典的奢华盛景。
萧珩身着制式华贵的金丝盘龙吉服,肩头绣制的亲王五爪蟒纹细密规整,凌厉张扬,纹路沉敛大气。
这身本该象征婚庆喜乐的喜服,穿在他身姿挺拔的身上,线条冷硬凌厉,反倒像一身肃杀内敛的战甲,掩去几分婚典温情,添了几分将士独有的冷沉。
身侧的谢嫣然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她头戴精工打造的七宝珍珠冠,冠顶正中一颗硕大东珠温润生辉,鬓边金累丝点翠凤冠错落垂坠着玲珑流苏,随她浅浅颔首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婉转。
往日里眉眼间的骄矜跋扈尽数褪去,眼底含着浅浅羞怯,眸光似水,柔光流转,温婉娇柔,宛如从古画中款款走出的谪仙佳人,美艳得不可方物。
合卺三巡,醇酒入喉。殿内成对的龙凤喜烛噼啪轻响,司礼监太监尖利绵长的唱礼声缓缓拖落:“礼成——”
一语落定,婚典大成。
宴席顷刻间热闹鼎沸,臻至盛景。衣袂翩跹的女官穿梭席间,侍奉往来,有条不紊。文武百官纷纷举杯道贺,笑语欢声、敬酒称颂之声此起彼伏,萦绕殿宇。
悠扬繁复的乐声层层迭起,舞姬裙摆翻飞、足铃清脆,清亮铃音响彻云霄,与乐师手中筚篥浑厚绵长的曲调相融,织就一派盛世笙歌。琉璃宝盏在百官手中流转交错,美酒醇香漫溢满堂。
席间光影错落,虚实难辨。
细碎的裂帛轻响、席间宾客的醉语呢喃,满堂笙歌笑语交织缠绕,让这场盛大煊赫的皇家婚典,添了几分迷离恍惚,如梦似幻。
喧嚣穿透殿宇,漫遍整座王府。祈棠悄然抽身离席,缓步走向东侧回廊。
廊下鎏金蟠灯暖光倾泻,温柔漫过精致的雕花栏杆,将她清瘦的身影斜斜烙印在朱红阑干之上。远处沸反盈天的笙箫欢歌裹挟着淡淡酒香随风飘来,散落成点点细碎的光影与余音。
一廊之隔,内里繁华喧嚣,烈火烹油,此间清寂孤凉、晚风幽幽,两重天地,泾渭分明。
“乐青县主。”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她回头看到一身华服未带宫人伺候的的岳棠正斜倚着廊柱。
祈棠屈膝行礼:“娘娘万安。”
“那日县主留宿“引芳殿”。”岳棠举着扇面掩唇低笑,“本宫原以为今后能与县主一同侍奉陛下。”
“娘娘抬爱,乐青并无意侍君。”祈棠抬眼,眼底映着廊外万千灯火。
“县主为女学之事在大殿之上与百官相辩,得陛下亲眼,加封容华夫人。”岳棠轻摇扇面,“不知京中哪位郎君能得县主亲眼,委身下嫁呢?”
她语带惋惜:“只可惜,朝中并无与县主你适龄的王爷相配。不过,贵妃娘娘倒是几次三番在沈太后面前提及,”
远处忽传来礼炮轰鸣,正巧覆住她未尽的话语。
“娘娘。”祈棠出言打断,“娘娘慎言。”
“你可知青美人为何会将你召入宫中?”岳棠轻笑。
“你自殿中与百官辩论后,陛下虽有口谕,圣旨却迟迟未下,许是青美人顾及你们往日交情,多次在陛下面前提及县主你音容相貌,陛下这才兴之所至,召你入宫。”
“青美人倒是好意,许是她忘了,县主你是太后娘娘义女,与陛下有兄妹之谊,她如此这番,不知县主你可领情?”
祈棠拾起地面缝隙里的一小片枯荷在手中揉捏,枯荷碎屑从指缝漏下,飘向莲池中争食的锦鲤:“娘娘。乐青愚昧,还请娘娘明示。”
“本宫有个故事,县主可愿一听?”她的鎏金护甲在月下勾出冷冽弧光,“本宫年幼时,家境困顿,父母为了两吊钱,将我卖入戏班。”
“有一日,本宫偶遇一地主老丈正在品尝荔枝。他年迈已高,齿落舌钝,撕磨吮吸。”
她不由的犯了一阵恶心,带着万分嫌恶,青葱似的手指掩住口鼻:“那时,本宫就想,若我是那颗荔枝,宁愿腐烂在枝头,也不愿被如此糟蹋。”
祈棠抬手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别至耳后:“娘娘,人生在世,并非事事可以遂己所愿,尽己所能便是。”
“县主所言极是。”岳棠忽然倾身,紧紧盯着祈棠,“本宫已倾尽所有,却依然未能达成心愿,心中难免有所不甘。县主,你觉得本宫该如何是好?”
“行一棋不足以见智,弹一弦不足以见悲。娘娘您福泽深厚,他日定能心愿得偿。”祈棠后退半步。
岳棠忽然轻笑:“县主果真是才情出众。本宫今日与县主说这么多,只想与县主做个交易,不知县主意下如何?”
“乐青身无长物,不知娘娘想要什么?”祈棠听到远处主殿传来觥筹交错的喧闹,衬得此处愈发寂静。
“本宫愿在陛下面前为县主周旋,确保县主无后顾之忧。”岳棠靠近祈棠耳边,“若县主他日能替秦大人美言几句,助他借势高升,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娘娘错爱,乐青空有县主之名,如何能助秦大人加官进爵?”祈棠抽身后退。
岳棠轻笑一声,将发间摇摇欲坠的步摇摘下,随手别在朱漆阑干裂缝间:“是否高看,且看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