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府后,祈棠便找来赵恒,与他商议霓裳赎身之事。若此事她能办也就办了,可她是个女子,万无可能去教坊司将一个花魁赎出。
赵恒自是一万个不愿意,口中嚷嚷着说他尚未娶妻,为了他的清誉,断不能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
“大哥!”无奈之下,祈棠只得放软了语调,央求道,“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我会事事安排妥当,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好不好?”
她素来清冷自持,性情疏淡,极少有这般柔软娇憨的姿态。可赵恒依旧态度坚决,连连摇头。
就在这时,他像是撞见了救命稻草,语气惊喜地扬声喊道:“穆兄!你何时过来的?”
祈棠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去。
廊下光影暗沉,穆景煜不知已在院中站了多久。唇角虽浅浅勾着一抹笑意,脸色却阴沉晦暗。
在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里,祈棠明显看到了森森冷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祈棠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这祖宗登门,怎么连个通报都没有?
“真是稀奇,县主原来也是会撒娇的。”穆景煜缓步走近。
赵恒全然没有察觉到穆景煜的情绪,只当他来得恰逢其时,一把上前拉住他,爽朗笑道:“穆兄来得正好!你瞧瞧,眼下就有最合适的王孙公子在此,这件事,也唯有你能帮上忙。”
看到桌上那厚厚一沓银票,穆景煜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何事如此隆重?我竟不知赵兄家底这般丰厚。”
听出他话里的古怪,祈棠当即翻了个白眼:“府里下人如今是越发没了规矩。贵客登门竟无一人通报,若是日后有歹人也这般来去自如,府里安危如何保障?”
这话明着训斥下人,实则拐着弯埋怨穆景煜肆意闯入,不请自来。
穆景煜听出祈棠在拐着弯骂他呢!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沉沉郁郁的模样。
“你误会了。”赵恒解释道,“是我特意吩咐门房,穆兄前来,无需任何通报。”
“穆兄,凝香馆的花魁霓裳姑娘,想要托盼兮帮她赎身。”他看着穆景煜窘迫的搓了搓手。
“你也知道,我至今尚未娶妻,孑然一身。若是由我出面替风尘女子赎身,传出去名声有碍,实在不妥。”
他堆起恳切的笑意,提议道:“依我看,此事最适合由穆兄代劳,不知穆兄可否帮这个忙?”
“赵兄你尚未娶亲,难道穆某就已娶妻了不成?”穆景煜挑起眉毛,“赵兄洁身自好,穆某佩服,穆某虽名声不佳,却也不愿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见赵恒面露不解,他轻哼一声:“我曾与赵兄说过,家中曾给我定下一门亲事,若让那女子知道,我还未曾将她迎娶入门就有了外室,她该如何看我?”
“穆兄不提,小弟确实忘了此事。”赵恒恍然大悟,“此事该如何是好?”
“你们两个别争了。”祈棠一把抓起桌上的银票,“此事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直到用晚膳时,她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近日压在她心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叫人身心俱疲。
她先前递交工部审议的女学选址章程尚待落地推进,慈幼院的一众孩子也需时时照料。而最悬而未决的,便是谢皇后与先太子的死因,至今毫无头绪。如今又凭空多出一桩霓裳的棘手事。
倘若霓裳只是寻常市井私妓,此事反倒简单好办。只需寻到鸨母,足额支付赎银,取回身契,便能利落了结。可霓裳是隶属教坊司官妓,绝非寻常银两便能随意赎身脱籍。
依照规矩,想要为教坊官妓脱籍,不仅要赴教坊司缴纳足额赎银,还需出具正式婚书,方可抹去乐籍,恢复自由身。
这便成了无解的死结。
若随便寻个人代为出面,银两尚且不难,可一旦立下婚书,只会让她往后再无自由可言。
祈棠反复斟酌,左右为难,迟迟找不到万全之策。
她缓步走出院子,夜色沉沉,晚风微凉,抬眼望去,只见赵恒院中灯火通明。
难道是穆景煜还未离去?今日他登门之时,神色阴沉晦暗,莫非是谢皇后与先太子的之事,已有了眉目?
祈棠唤来秋雁,让她看看穆景煜是否还在赵府。不过片刻,秋雁便匆匆返回,说穆景煜刚走了没多久。
祈棠默然伫立片刻,终是压下犹豫,抬脚前往赵恒院中。
在她的软磨硬泡,再三劝说下,终于说动赵恒陪她前往凝香馆一趟。
即便已经踏出赵府大门,赵恒依旧浑身不自在,满心戒备,生怕被熟人撞见,一路走得畏畏缩缩,时不时抬手用袖袍遮挡,神色拘谨又窘迫。
凝香馆立足京城多年,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风月胜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夜幕覆尽街巷,凝香馆迎来了一日中最热闹的时辰。
馆外长街车水马龙,无数锦衣富贵公子纷纷前来。马蹄声,车马轱辘声与往来喧嚣人声相融,沸沸扬扬。
门前彩灯高挂,一派极致繁华的盛景。敞开的朱红馆门内,悠扬婉转的丝竹弦乐绵绵不绝,穿插着女子轻柔娇媚的笑语欢声。
馆内装潢精巧奢华,陈设雅致贵重,一梁一柱、一桌一几皆藏考究,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富贵奢靡气息。
楼中女子个个妆容精致,身着各色绮罗华裳,或娉婷伫立,或浅笑闲坐,或抚弦轻歌,或翩跹起舞,风姿各异,风情万种。
浓郁的酒香混着胭脂水粉气四处弥漫,各处雅间内宾客满座,时不时传出阵阵赞叹与喝彩声。
两人刚站定,鸨母满脸堆起热情谄媚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两位公子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鸨母极善保好,肌肤白皙,面容丰腴温婉,一双丹凤眼藏满常年周旋风月的精明与世故。高挺鼻梁搭配一抹明艳朱红唇脂,虽是年岁渐长,却依旧风韵犹存。
她一边侧身引路,一边热情的介绍着楼中各色姑娘与特色节目,手上绣帕时不时轻轻拂过赵恒的肩头,有意无意地朝着他贴近。
赵恒素来刚正,最不惯这般风月做派,脸上爬满嫌弃,不住的往后避让躲闪。可鸨母早已练就一身八面玲珑的本事,全然不在意,依旧热情纠缠。
见祈棠正好奇的打量着楼中景致,鸨母当即掩唇轻笑:“两位公子可有相熟的姑娘作陪?若是头一回来,老身亲自给二位挑几位伶俐可人的小娘子伺候,如何?”
这话一出,赵恒脸色愈发难看,窘迫得耳根泛红,索性将祈棠拉至自己身前挡住鸨母,刻意隔绝她的亲近。
望着赵恒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祈棠干咳两声。
她压粗声线,模仿出少年男子的清朗语调:“妈妈,我兄弟二人今日专程前来,只为拜见霓裳姑娘,不知她今日得空与否,可否一见?”
方才还热情洋溢的鸨母,脸色骤然一沉,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牵强又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找霓裳的。那丫头近来也不知是闹什么脾气,日日称病推脱,闭门不肯见客,我也是拿她没办法。”
“无妨。”祈棠展开手中折扇,“你只管去通传,就说吏部侍郎府上公子拜访,她自会愿意见我。”
这话一出,鸨母眼神骤亮,态度瞬息逆转:“哎哟!原来是贵客,老身有眼不识泰山!二位稍候,我这就亲自去通传,保管她即刻前来相见。”
说罢,她腰身一扭,身姿摇曳着转身离去,临走之际,竟还抬手轻轻揩了一下赵恒的臀侧。
赵恒浑身一僵,立即嫌弃的用力拍了拍衣摆:“你为何要贸然报出身份?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日后还怎么做人?”
祈棠轻摇折扇:“来都来了,这般矫情作什么?再说你也看见了,那鸨母全程不曾搭理我,偏偏只缠着你。”
赵恒一愣:“这是为何?”
“此地往来皆是三教九流,个个都是看人极准的人精,她定然是瞧出了我并非真男儿。”祈棠解释道。
赵恒正要开口再问,耳边便传来鸨母柔媚的声音:“两位公子,霓裳已在楼上雅间等候,快随我来。”
鸨母款款走近赵恒身侧,亲昵地抬手攀上他的臂膀,整个人贴靠过来,频频朝他抛去妩媚眼波,极尽撩拨。
赵恒浑身僵硬,下意识用力想要挣脱,可鸨母力道缠得极紧,死死挽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带上了二楼。
到达雅间门口,鸨母一把推开房门:“霓裳,快出来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