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赵意一下朝便闭门不出,将自己紧锁在书房之中,终日沉默寡言。
就连用膳之时,他也始终眉头紧蹙,时常无端长吁短叹,神色凝重,周身萦绕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息,俨然是被一桩天大的心事缠身。
祈棠冷眼旁观,料定必然是穆景煜那边已开始行动。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赵恒便神色慌张地寻来,神情紧绷,快步将她拽至僻静角落,左右确认无人之后,才俯身在她耳畔,压着极低的声线,吐出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秘事。
“静王上奏,河曲郡近日流言四起,传言康明朝翊太子,尚留有一遗子流落民间。”
“什么?”祈棠大吃一惊,恰到好处地露出满脸惊愕之色,“康明朝翊太子竟还有子嗣存活于世?”
赵恒面色肃穆,沉沉颔首:“此事干系重大,陛下已下旨,令穆兄即刻赶赴河曲郡,彻查此事真伪。无论这传言是真是假,必定会有人借机大做文章。”
借机利用,大做文章?
祈棠默然冷笑,这一篇大文章,她一定要亲手好好做上一做。
她淡然的走出藏身的角落:“不过是无根无据的坊间流言,大哥何必这般草木皆兵。”
赵恒紧蹙着眉,快步追上她的脚步,满脸忧心忡忡:“这是撼动朝局的头等大事,你怎的半点不上心?倘若传言属实,那必然是朝野震荡,天翻地覆都绝非虚言!”
祈棠忍不住噗嗤一笑:“当今陛下春秋鼎盛,朝堂之上贤臣林立,百官尽职,岂是一则流言便能撼动的?”
“你这般惴惴不安,莫非是怕此事生变,耽误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子的本分天职。”赵恒当即挺直脊背,故作正色地辩驳。
他被祈棠的从容感染,心头紧绷的弦松弛下来,笑着瞥了祈棠一眼:“你大哥我前程坦荡,未来可期,何须为此多虑。”
与此同时,关于翊太子遗孤的流言,正于朝野上下飞速蔓延发酵,愈演愈烈。
赵意行事愈发谨小慎微,终日缄默寡言,就算在府中也从不妄议朝局,与人多说半句。更是再三严嘱上下众人,务必安分守己,尽量减少外出,杜绝与外人私相交谈,严防祸从口出。
穆景煜奉旨远赴河曲郡后,便杳无音讯,半点消息也未曾传回京城。祈棠数次出门,京中依旧平静,无半分异常,仿佛那场搅动朝堂的流言,从未兴起过一般。
她唤来百里冰询问穆景煜近况。
百里冰低声回禀:“公子一切顺遂,正按原定计划行事,县主无需忧心静待即可。”
数日之后,百里冰传来密报,静王已启程返京。
他们筹谋已久的这场大戏,终于将静王带回了京城。
几日后,穆景煜随同静王一同归京,带回了一众僧人,而队伍最前方领头之人,模样格外怪异,引得沿途众人纷纷侧目。
那人头顶癞痢,形貌丑陋,举止疯癫狂放,神色恍惚无常,一身古怪姿态,与寻常僧人截然不同。
此人自苍禀郡辗转流落至河曲郡,曾亲手将一封泛黄粗纸书写的信,递交河曲郡守。信中字迹潦草凌乱,笔墨仓促,却句句皆是惊世之言。
他自称,他便是当年那场宫变中,尚在襁褓之中侥幸存活的翊太子遗孤。这些年来,他隐姓埋名,避世而居,从不涉足朝堂纷争,只求安稳度日。
直至近日,他偶然偶遇云游四方的张天师。
天师观其骨相命格,一眼识破他暗藏的尊贵身世,并为他卜算天命,断言他生来命带劫难,需隐忍受苦二十余载,方能化解宿命。如今劫难期满,苦尽甘来,他只求回归皇室宗脉,安度余生。
事关皇室血脉,兹事体大,河曲郡守不敢擅断,更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将此事层层上报到静王面前。
为稳妥起见,静王先行将这一众僧人尽数羁押看管,待专人彻查。
待穆景煜到达河曲郡后,即刻开堂会审。
几番审讯下来,那名故作疯癫的领头僧人终究没能扛住严刑拷问与逼问,很快便尽数招供,坦白了真实身份与全部骗局。
他本名杨祥,根本并非世人揣测的翊太子遗孤,不过是一介混迹乡野的闲散流民。
他听闻河曲郡流传的前朝遗孤流言,一时心生贪念,鬼迷心窍,妄图借这场沸沸扬扬的传闻假冒皇室遗脉,博取关注,骗取钱财。
只是他野心滔天,胆子极大,竟敢将如此欺世盗名的骗局,一路闹至官府朝堂之上。
此事真相大白,萧彻山震怒不已,当即下旨,将以杨祥为首的一众招摇撞骗的僧人,尽数押赴午门,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同时传旨命穆景煜继续深挖余情,彻查流言源头与背后推手,又令静王全程协同督办,务必肃清乱象。
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一众骗子伏法,并未平息这场流言。反倒如同星火燎原,谣言借着这场风波愈演愈烈,迅速席卷整座京城,蔓延各州郡县。
一时之间,京中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各处都有传闻,各州各郡皆相继爆出“翊太子遗孤现身”的消息,真假难辨,乱象丛生,朝堂彻底失控。
风波席卷朝野,赵意每日归家,面色皆是沉黑如铁,周身透着压抑,府中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话。
祈棠数次前往慈幼院,沿途街巷之间,总能听见往来行人交头接耳。
众人压低嗓音,凑肩低语,细碎的窃窃私语散落在街巷的每一处,他们神情诡秘的好似在互通一桩桩藏于暗处,不可外传的秘密。
不过短短数日,翊太子遗孤的传闻早就已冲破朝堂,在市井乡野间传得铺天盖地,沸沸扬扬。
百姓们添油加醋,以讹传讹,流言越传越真,到最后,竟无人再质疑真伪,俨然将这场传闻当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市井沸乱的流言,彻底搅乱了天子心神。
萧彻山本就心性多疑,经此一事,愈发猜忌深重,性情也愈发暴戾易怒。每日朝会之上,他动辄龙颜大怒,当庭斥责百官,整座天启宫笼罩在暴怒之下。
借着彻查遗孤流言的由头,又一场大规模的朝堂清洗拉开序幕。
此事牵连极广,无数朝臣被卷入风波之中,或遭盘问,或遭降罪,人人难以脱身。
其中不乏一众素来不阿附君心的官员,他们本就是萧彻山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打压对象,如今恰逢此次时机,便被他借机罗织罪名,顺势清算。
阴霾彻底笼罩在大齐官场,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文武百官终日惴惴不安,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一夜风云变色,便无故卷入这场无妄风波,沦为皇权猜忌的牺牲品。
朝堂氛围愈发紧绷,百官入朝皆是屏息敛气,谨言慎行,举手投足,一言一语皆再三斟酌,不敢有半分疏漏。唯恐一字失言,触怒多疑天子,招来抄家灭族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