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政道回京后,已入宫拜见。提及此次皇帝有意革新国子监,着萧珩与国子监新晋祭酒秦熙督办,更提到若是天子有意,可顺便开办官办女学,国子监对此也大力支持。
随后,丁政道又将秦熙带到她面前,秦熙条理清晰的将开办女学有益之处缓缓道来。
善举自不必说,更是能端正世风,收拢人心、稳固礼教的好事。如今朝堂安稳,民风渐奢,世家女子娇弱,寒门女子愚昧无知,兴办女学,教化女子,恰恰是固本培元、规整世风的良策。
可她转念一想,皇帝近年来越发随性纵欲,破格提拔卑贱宫人,已然松动了尊卑礼法。此刻她若是大力支持,难免会有人揣测后宫干政,刻意造势,生出诸多无端流言。
一念思量,权衡利弊。
这时,柳嬷嬷来报,说是二殿下来了。
沈太后眸光一闪:“你与珩儿今日是商量好了,一起来给哀家做说客的吗?”
“是。”祈棠坦然点头,“乐青不敢隐瞒娘娘,乐青收留了十几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殿下怜爱孩子们,乐青这才斗胆,求着殿下同我一道来求太后娘娘恩典。”
沈太后的冷笑中带着寒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哀家头上?哀家问你,丁太傅又是怎么一回事?”
祈棠挺直脊背:“那日,您恩准了我与丁瑶一同进入谢皇后寝宫,丁瑶对谢皇后赞不绝口,她问我,为何我朝独独只出了一个谢皇后?乐青却茫然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预计得没错,在秦熙的策动下,丁太傅已先行入宫,向沈太后提及了女学一事。有了秦熙牵头,果然事半功倍。
祈棠俯身,将额头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乐青认为若女学一事能成,定需得到太后与丁太傅支持,所以...”
沈太后深深的看了祈棠一眼,片刻后,她吩咐道:“让珩儿进来。”
萧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祈棠,接着恭敬的向沈太后跪拜行礼。
“珩儿,你二人商议之事,你父皇知道吗?”沈太后冷声问道。
“孙儿认为县主提议乃利国利民之举,父皇忧心国事,是孙儿让县主先与皇祖母禀明,若得皇祖母支持,孙儿再与父皇商议。”萧珩回答。
沈太后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你这心思,是正途,是善举。女子教化,亦是世道根本,哀家准了。”
祈棠与萧珩皆是大喜,连忙俯身跪拜,齐声道:“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不必急着谢。”沈太后抬手止住她的礼数,“你们既有此心,哀家自会支持。若此事在皇帝那头成了,哀家也乐见其成,若是不成,哀家也不会多加劝说,你们也怨不得哀家。”
“是。”祈棠上前搀扶着沈太后起身,“乐青自知听天尽人事,若此事不成,定是乐青知故,与他人无关。”
祈棠与萧珩一同退出寿康宫宫门,二人沿着宫道而行,低声细语的商榷着女学落地事项,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御花园处。
二人正要抬步穿过,值守的小内监连忙上前躬身:“二位主子留步,昭仪娘娘正在园中赏景小憩,未曾传召外人入内。”
祈棠抬眼,远远望去,水榭之中,站着一位装束华贵的宫妃。伊人凭栏而立,身姿娉婷,正凝望着湖面烟波。
两人对视一眼,皇子与宫妃无端相见于礼不和,二人当即点头,准备离去。
未等二人转身,一名女官快步走来,屈膝行礼:“奴婢见过二殿下,见过乐青县主。昭仪娘娘有请县主移步水榭,闲话片刻。”
萧珩点头:“既然昭仪娘娘相邀,你便前去回话吧,孤现行一步。”
祈棠只得与萧珩作别,随那名女官水榭。
行至阶前,她依礼屈膝行礼:“乐青见过昭仪娘娘。”
岳昭仪缓缓转身,眉眼噙着浅浅笑意,容色温婉动人:“今日倒是难得,竟能在这园之中偶遇县主。”
祈棠垂眸应答:“上一次得见娘娘,还是在太后寿辰宴上。一别多日,不知娘娘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本宫一切顺遂,无病无忧。”岳昭仪浅浅一笑,“县主怎的不问一问,新晋的青美人近日光景如何?”
自端午宫宴风波过后,祈棠便再未与方青青相见。可宫中流言从未停歇,多数人都认定,方青青一跃封妃,是她二人串通,早早谋划的结果。
经年累月的流言缠身,早已让祈棠练就一身从容。
“青娘娘得蒙圣恩,伴侍君侧,是旁人难求的福分。乐青自然为她欣喜。”
岳昭仪轻摇手中团扇,扇面上流云纹样随动作缓缓浮动:“县主今日从何处而来?”
“回娘娘,乐青从寿康宫来。”祈棠始终垂首恭立,姿态恭敬。
静默片刻,岳昭仪转身望向湖面,忽又轻声开口:“可曾有人与你说过,你与本宫的眉眼轮廓,竟有几分相似?”
她始终背对着祈棠,看不见她的神色与情绪。
祈棠一时拿捏不准她话里的意思:“昭仪娘娘容色绝世,风姿卓然,乐青蒲柳之姿,自愧不如。”
“哦?当真如此?”岳昭仪倏然转身,眉眼盈盈,笑意灼灼地望向她,“昔日穆大人初见本宫时,竟当场怔立许,半晌才回过神来。县主不妨猜猜,这究竟是为何?”
骤然听到穆景煜的名字,祈棠难免意外。她快速扫过四周,水榭周遭仅有寥寥数名宫人远远值守。
她略一思忖,坦然直言:“乐青与穆大人并无深交,并不知晓其中缘由。”
岳昭仪掩唇低低轻笑:“前几日宫中闲谈,贵妃娘娘曾与陛下提及,穆大人已然到了适婚之龄,贵妃有意为他择一门上佳亲事,婚配立业。”
祈棠不由困惑,岳昭仪突然在她面前提起穆景煜的婚事,是何用意?朝臣婚配,内宫闲谈,与她毫无关系,她实在无心继续周旋下去,耗费光阴闲话家常。
“穆大人的婚事,自有陛下圣裁,贵妃娘娘操心,乐青不敢妄加置喙。”
岳昭仪依旧笑意温婉,沉默不语,好似并无放行之意。
祈棠只得屈膝行礼,主动请辞:“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女便先行告退,不敢多做叨扰。”
岳昭仪看了她片刻:“去吧。”
祈棠立刻迈出水榭。可她刚踏过台阶,身后便传来岳昭仪近乎呢喃的一句低语。
“县主,本宫后悔了。”
风声轻拂,水波微动,这句突兀的话转瞬便消散无踪。
祈棠脚步一顿,一脸茫然,满腹费解。她立在原地片刻,反复思忖,还是猜不透岳昭仪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赵府后,她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索性不再理会,着手拟出女学计划,细细的又看了几遍,未发现任何错落后,唤来秋雁,让她亲自送到别苑,亲手交到萧珩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