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 第127章 争执

流言满天飞之际，祈棠与穆景煜抽空相见，商议后续计划。

“你引静王回到京城，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祈棠轻声询问。

穆景煜勾起笑意：“他毕生所求，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一一给他奉上，送到他眼前。”

祈棠默然良久，满眼忧虑：“这般步步牵引，刻意造势，未免太过冒险。”

“冒险？”穆景煜侧首，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眉眼，“你我一路走来，所走的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刀尖行路，何来半分安稳可言。”

祈棠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如今大齐四海安定，天下太平，静王仅凭一己私心，如何能轻易搅动朝局，成事翻盘？”

穆景煜唇角的笑意愈发凉薄：“单凭他一人之力，自然难以撼动。可如今境外不宁，尺利、基罗常年虎视眈眈，觊觎我大齐疆土已久。”

“我只是顺便为他添一把火，让他看到可乘之机，这场局，才够热闹。”

话音落下的瞬间，祈棠浑身骤然一寒，心底猛然掀起惊涛骇浪，瞬间血色尽褪。

她怔怔看着眼前满脸冷静的人，抑制不住地轻颤，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你、你疯了？！一旦烽烟四起，受苦的是天下苍生，万千百姓必将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生灵涂炭！”

她初衷纯粹，所求不过公道二字，此刻只觉满心寒凉。

“我自始至终，只求为纪府洗刷冤屈，平反旧案，仅此而已。若要以天下万民为代价换来沉冤得雪，我如何能够心安理得？我的良心，又岂能安宁！”

面对她激烈的抗拒与惊惧，穆景煜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他抬手端起案上冷透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你翻你的案，我做我的事。”

“二者各行其道，并行不悖，你不必如此忧心仓惶。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余下的自有我一力承担，无需你插手，亦无需你费心。”

祈棠骤然抬头，双眼死死钉在穆景煜脸上。

无数过往的片段在她脑中串联。她终于彻底明白，从初遇的那一刻起，她便从未跳出他的掌心。她步步踏入的不是昭雪之路，而是穆景煜早已织好的阴谋之网。

他将她的性情，执念，软肋摸得一清二楚，对她了如指掌。

精准拿捏着她身为纪府孤女，一心只求平反冤案的执念，不动声色地引导，层层铺垫，将她一步步诱入这场精心筹谋的滔天棋局之中，成为他棋盘中最关键，最无可替代的一子。

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祈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彻骨寒意，质问道：“你口中所谓的藏宝图，自始至终都是幌子，是引我入局的饵。你真正的目的，根本就是...”

她话音一顿，喉间发紧，那两个足以倾覆天下的字眼，“谋反”，终究被她生生咽回腹中。

良久，望着眼前之人，祈棠无力嘲讽道：“穆大人，你真是好手段，竟布下如此一盘环环相扣，无人能破的精妙大棋。”

“为何是我？为何偏偏是我？”

所有信任，感激，相助，此刻想来多么可笑。那些温情的帮助，从来不是善意，是穆景煜精准算计的利用。她一腔赤诚与执念，到头来，不过是他棋局里最听话的棋子。

穆景煜笑了，笑的轻薄凉淡：“怎么？你当真觉得，我是刻意利用了你？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我曾遇过一个女子，她质问我，这天下，究竟是萧家江山，还是万千百姓的天下。”

祈棠眉头紧锁，下意识追问道：“何人如此大胆？”

“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提过幼时定下的那门娃娃亲？”穆景煜斜睨她一眼，望见祈棠满脸失望惊恐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浅笑。

“我没有骗你，此事千真万确。我幼时确实见过她，方才那句质问，便是当年她亲口问我的。”

“不过是稚子戏言，岂能当真？”祈棠冷声反驳，“区区幼女，懵懂无知，哪里懂得什么江山天下？那女子如今身在何处？”

穆景煜深深凝望着她，眼中带着复杂难言的情愫。良久，他缓缓移开目光：“我已将她安置在隐秘之处，一世安稳，无人惊扰。”

这番温情落在祈棠眼中，只觉刺眼又虚伪。

“原来穆大人也如京中纨绔那般，竟也做起了金屋藏娇的勾当。”

“我在你眼里可不就是一个纨绔吗？”穆景煜不怒反笑，“又何须刻意去学旁人？”

祈棠无意纠缠他的私事，她压下失望与愤怒，冷冷问道：“你就如此笃定，此番必定事成？”

“你暗中联结静王，搅动朝局，布下滔天棋局，一旦东窗事发，你可想过你自己最终会落得何等下场？”

穆景煜缓缓望向屋顶，前世一幕幕跌宕起伏的过往，在脑中清晰刻骨，分毫未减。

这一盘倾覆江山的棋，他早已亲身走过一遭，尝尽成败得失，看透所有变数。重来一次，他当然胸有成竹，步步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对上祈棠锐利的眼眸，坦然无惧。

下一瞬，穆景煜陡然提高音量质问：“你手中早已攥足确凿证据，完全足以洗刷纪府冤屈，为何至今迟迟不肯面圣陈情？你究竟在顾虑什么？”

四目交汇，两道目光相撞。

未待祈棠开口，穆景煜喝到：“你迟迟不动，无非是在等。等查清谢皇后与太子惨死的真相，等将萧彻山的滔天之罪公昭天下！”

“你如今身居县主之位，锦衣玉食，可知苍禀郡金州蝗灾肆虐，遍野赤地千里？当地灾民走投无路，已然到了易子而食的绝境！可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款，分毫未曾流入灾民手中，反倒被尽数挪用，只为帝王修建行宫，取悦后宫妃嫔！”

片刻后，他长叹一声：“纪家血海深仇，固然刻骨铭心，非报不可。可这天下万千苍生流离失所，饱受煎熬，这般人间疾苦，你当真要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吗？”

祈棠浑身一震，怔在原地。

苍禀郡金州蝗灾的传闻，她确实略有耳闻，却只当是寻常地方灾讯，从未放在心上。她一心困在纪府的血海冤仇里，执着于一己恩怨，竟彻底忽略了底层百姓水深火热的绝境。

愧疚席卷而来，压得她心口发闷。

“我，我并非视而不见。”祈棠的声音渐渐微弱，“只是纪家满门冤屈，血海深仇，我必须亲自了结，一定要报。”

“你只管报你的血海深仇，苍生社稷的事，交给我。”

穆景煜深一字一句：“我替你，替天下苍生，好好问一问他，这万里江山，究竟是萧家一姓之天下，还是万民百姓之天下。”

这番话磅礴浩荡，瞬间击溃了祈棠所有的情绪。她仿佛失魂落魄般机械地攥着手中的茶盏，脑中一片混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半句也无法说出。

穆景煜从她掌心取过茶盏，抬手斟满一盏热茶，随即缓缓推至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