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从来不是禁女子学才,限女子求知。世人误读百年,本末倒置。真正的本意,是女子纵有满腹学识,一身才干,不矜才,不张扬,不恃智傲物,守本心,行正道,这份内敛自持的胸襟,才是女子真正的德行。”
一语惊醒梦中人,秦熙由衷赞叹:“县主高论,拨云见日,实属远见卓识,下官受教了。”
今日一番娓娓论道,层层铺垫,从旧俗弊病到明德真义,从前朝旧制到当下新政,归根结底,便是盼他以国子监祭酒身份,向天子上疏请立官办女学,为天下女子开读书之先河。
此事看似是破旧立新的善举,实则惊天动地。
开办女学,不仅要打破太祖以来的百年旧制,更要撼动朝野根深蒂固的世俗礼教,牵动天下士林的固有认知,足以颠覆大齐百年沿袭的民风礼法。
天子虽锐意革新,却也最重朝局安稳。这般惊世之请,前路阻力滔天,天子又怎会轻易首肯、破例应允?
“大人果然通透。”祈棠腕间轻转,团扇摇曳,拂过一缕凉风。
“可见大人并未被世俗陈规,腐儒滥调桎梏,有大人这般开明臣僚主事文教,实乃我朝士林与万民之幸。”
萧珩适时接过话头:“开办女学,破除蒙昧,润泽民生,属实是利国利民的长远善举。”
“孤虽有革新之意,却终究缺一位清流居中牵头。若无秦大人这般名望清正的贤良之士仗义执言,此事纵有良策,也终究是空谈。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两道目光再度落在秦熙身上。
秦熙虽面容沉静,心底却是百转千回。他非常清楚一旦应允意味着什么,也明白此举将要直面的朝堂非议,士林攻讦与礼教重压,可事已至此,他还有何退路。
像是看穿了秦熙心底的权衡与顾虑,祈棠神色端整,直视秦熙。
“大人深知此事凶险,可世间破旧立新,从来无一顺遂。有些积弊,总得有人率先打破,有些前路,总得有人挺身尝试。”
见她言辞恳切,心怀赤诚,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浅见,尽是心怀万民的格局与担当,秦熙深吸一口气。
“殿下与县主心怀苍生,勇破世俗,有此宏愿,下官自当鼎力相助,竭力成全。只是此事撼动百年旧制,万万不可急于求成,需步步审慎,细细筹谋,方能最大程度保全新政,力求稳妥。”
闻言,萧珩与祈棠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释然。有秦熙牵头,这桩举步维艰的女学新政,终不会是空中楼阁,有了落地成事的根基与希望。
“既然殿下与县主早有筹谋,此事便交由下官处置。下官草拟奏疏,择机呈递御前,余下成败,静待陛下圣断。”秦熙稍作停顿,再度开口。
“得秦大人鼎力相助,何愁此事难成。”祈棠微微屈膝,朝秦熙郑重一礼,“至于上疏时机,还劳殿下与大人细细商榷,乐青一介女流,便不妄参朝堂细则。”
礼毕,她再度转身,面向萧珩,温顺告辞:“时辰不早了,乐青便不打扰殿下与秦大人商榷公务,先行回府,静候佳音。”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月余。
国子监的革新宏图,纵然有萧珩与秦熙二人同心协力,并肩推行,却依旧步履维艰。朝堂之中各方派系纠葛缠绕,盘根错节,行事但凡出现分毫疏漏,便极易触动各大势力的切身利益,顷刻之间便能掀起朝堂风波。
纵使贵为二皇子,萧珩也不免心生无力之感。
他满腔热忱想要促成国子监改制新政,可周身处处皆是无形桎梏,满腔抱负难以尽数施展。哪怕只是修缮校舍这般寻常细碎的琐事,也在各方势力的层层阻挠施压下举步维艰,工期遥遥无期。
暮色西沉,余晖落进院中,祈棠独自坐在石桌旁发呆。
穆景煜已离京数月,丁瑶也不在京中,近日又为女学之事牵念,她的心绪始终难以安稳,四下静谧间,只剩满院寂寥。
一道爽朗笑意从身后传来:“妹妹可知,二殿下有喜?”
祈棠缓缓转过身,茫然轻声反问:“殿下何来之喜?”
她如今孤身一人,日常除奔波照料慈幼院孩子们外,便再无多余应酬往来。坊间诸事一概无从听闻,自然不知萧珩何来喜事。
赵恒眉眼间并无半分道喜的轻快,反倒覆着一层晦涩的神色。
他长叹一声:“陛下已圣裁,决意将谢嫣然赐婚于二殿下,不日便会择定吉日,筹备大婚。这桩天赐婚约,为兄竟不知该如何评说。”
祈棠骤然一震,脸上瞬间拢上一层怅然与悲悯。
萧珩心性澄澈,温润坦荡,如清风朗月,不染尘俗,心怀天下苍生,一身风骨清正磊落。可这般通透纯粹,胸有丘壑的君子,堂堂天潢贵胄,到头来却连自己的终身都无从做主。
谢嫣然骄矜跋扈,肆意张扬,恃家世尊荣横行霸道,与萧珩清和自持,温润内敛的性子截然相悖,全然算不上良配。
就算她早就知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在她心中,难免抱有希望,希望萧珩能够选择心中所爱,共度余生。
可如此清风朗月之人,却终究还是要与这般张扬骄纵的女子,岁岁朝夕,相守度日。纵有无上尊荣,又何其委屈,何其遗憾。
念及此,祈棠心底生出无尽唏嘘与同情。
世人皆羡皇子尊贵,可身处天家,看似手握万千权柄,实则处处身不由己,连最寻常的幸福,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念。
“如今朝野内外,皆是议论纷纷。”赵恒的语气中满是惋惜,“殿下若能多几分果敢,执意上疏推辞,未必不能搏一线转机…”
“大哥慎言。”祈棠出声打断。
“谢小姐家世显赫,身份尊贵,除却天家宗室,本就无人能与之匹配。如今陛下圣心已定,便是御赐天婚。我等只需备一份厚礼,静待殿下大婚便可,何须妄议,徒生是非。”
她知道萧珩必然万般不愿,却终究受制于形式。他身负朝堂重任,根本不会因一己私情忤逆圣意,引动朝局动荡,这份身不由己的隐忍与妥协,最是令人心疼。
赵恒微微一怔,随即释然点头:“倒也是这个道理。世人皆是各有命数,各有身不由己。咱们管好自身、安稳度日便足矣。只盼来日为兄的婚事,父亲能够宽容以待,莫要这般强行安排,不由人自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