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晴光正好,穿苑而过的清风拂去连日沉郁,处处是一派悠然闲适的赏景好时节。
今日萧珩特意遣人前来邀约,请祈棠来别苑小坐,共赏夏景,她本以为是为女学之事,未曾多想便如约赴会,谁知踏入苑中,抬眼便撞见两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谢嫣然立在繁花树下,明艳张扬,一身华服夺目。
而久离京城的穆景煜,竟也在此。祈棠的眼神极快地在穆景煜身上掠过。他离京数月,何时归来,她竟全然不知。
她知道谢嫣然敏感,又疑心极重,二人稍有异动便会被她揪住把柄。为免无端生事,她只能刻意装作与穆景煜素无深交的样子,摆出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几人依礼相见,简单寒暄后,萧珩便与穆景煜移步前厅议事。
二人前脚刚走,院中的氛围便骤然一变。
谢嫣然脸上那点客套笑意褪去,朝祈棠投来一记挑衅的斜睨,眼底的得意与优越感直白外露。
她抬手玉指轻拨,缓缓拂下鬓边那支精工雕琢的并蒂莲花步摇,莲蕊缀珠,缠金点翠,形制精致华贵,在盛夏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璀璨的流光,极尽富丽。
她扬着下颌,咄咄逼人的炫耀道:“陛下已应允我与表哥的婚事,钦天监近日便会择定大婚吉日。乐青县主,你难道不恭喜我吗?”
“恭喜谢小姐心愿得偿。”祈棠神色清冷如初,眼中既无艳羡,亦无不悦,如例行公事般敷衍回答。
她心中只有无奈与厌烦,绝不愿与谢嫣然有过多纠缠。若是早知今日谢嫣然会在此处,她断然不会前来。
那支步摇在谢嫣然指尖捻转,金翠珠玉随着转动错落生辉,耀眼夺目。
“这支步摇是太后娘娘亲赐。”她再次斜眸睨祈棠,毫不掩饰轻慢与讥讽。
“瞧我,倒是忘了。县主素来清淡,想来从未见过这般华贵精巧的首饰,怕是也分不出好赖吧?”
祈棠立在原地,并未对的挑衅生气,倒是不免自嘲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看人的眼光的确粗浅偏颇,差之甚远。前有宋忆南之事,后有方青青之误。
她只当谢嫣然是个恃宠而骄,跋扈张扬,头脑简单的贵女,空有家世荣宠,性情肤浅莽撞,不足为惧。
如今与谢嫣然数次交锋下来,她对谢嫣然的想法早已彻底改变。
从谢嫣然借宋忆南布下毒计,处心积虑想要置她于死地,再到后来城外送别宋忆南时,才知晓于、郑二位小姐,背后皆是谢嫣然挑唆操盘。
一桩桩旧事,让她不得不彻底重新审视这位看似张扬无脑的谢家贵女。
谢嫣然出身顶级勋贵,家世煊赫至极。
祖父是战功赫赫的镇国大将军谢靖,父亲是执掌兵部的尚书谢业克,叔父为辅国将军谢业荣,姑母更是曾经母仪天下的谢皇后。
一门权贵,根基深厚,放眼整个大齐,家世尊贵无人能出其右。
可这般出身名门,见惯世面的女子,胸襟格局却狭隘至此,偏偏对金玉珍宝执念深重,执着于以首饰华贵压人,以婚事殊荣骄人。
这般空有顶级家世,却困于浮奢表象的模样,实在令祈棠费解。
“谢小姐金尊玉贵,府中珠宝想必早已堆积如山。一支步摇,竟能让谢小姐这般珍视夸耀,真是令我叹为观止,大开眼界。”
“你懂什么?”谢嫣然轻嗤一声。
她小心翼翼将步摇重新簪回鬓边。细碎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婉转,为她明艳张扬的眉眼添了几分娇柔妩媚。
“这世间万般皆是假的,唯有金银财帛,荣华富贵最抚人心,其余皆是无用空谈。”
望着祈棠始终清冷淡漠的模样,谢嫣然反倒添了几分刻意的小女儿娇态,慢悠悠的开口:“你可知我此生最钦佩的人是谁?”
见祈棠依旧不接话茬,她索性自顾自笑道:“今日我心情好,便与你多说几句。你也不必整日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我看了都替你难受。”
祈棠勉强牵了牵唇角:“谢小姐请讲,我洗耳恭听。莫非是令姑母,已故的谢皇后?”
“自然不是。”谢嫣然翻了个白眼。
“姑母虽刚毅果决,终究太过妇人之仁。正值盛年便英年早逝,辛苦争来的江山权柄,尽数拱手让人,实在窝囊。这般短命无能,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她语气狂妄,全然不顾忌讳与朝堂礼法。偌大齐朝,朝野上下无人敢妄议先皇后,唯有谢嫣然,凭着家世尊宠与骄纵性子,敢将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堂而皇之挂在嘴边,肆无忌惮。
祈棠手中团扇轻晃,拂去些许暑气,一副淡然听教的敷衍姿态:“那我倒是着实不解了。不知谢小姐心中,最钦佩的究竟是何人?”
谢嫣然扬起明媚笑意:“是我朝永德帝的刘皇后。”
她抬眸望向远处:“刘皇后乃皇子妃出身,却能临朝称制长达二十二年,怎样?是不是很令人佩服?”
谢嫣然口中的刘太后,是太祖皇帝第三子永德帝的皇后,大齐朝绝无仅有权倾朝野的女中豪杰。
永德帝登基之后,刘绰被册为皇后。永德帝虽为人宽厚仁慈,但常常受到风疾困扰,使得他时常头晕目眩,无法亲自临朝听政。刘皇后挺身而出,参决军政大事。
乾亨四年,永德帝驾崩,泰宁帝继位,尊刘皇后为皇太后。自此,刘皇后开始了长达二十二年的临朝摄政生涯,成为大齐朝实际上的掌权者。
和通元年,泰宁帝率领群臣为刘皇后上尊号“顺昭皇太后”,和通六年,刘皇后设计击退基罗来犯,和通十八年,她更是以索要边关为名,与泰宁帝共同亲征讨伐基罗,最终与基罗达成了庆水之盟,为齐朝与基罗国带来了长达六十年的和平稳定。
和通二十四年,泰宁帝再次率领群臣为刘皇后上尊号“顺昭承天皇太后”,尽管有言官评价刘皇后天性忮忍,阴毒嗜杀,但她的神机智略和善驭左右的能力却无人能及。
祈棠将手中团扇置于桌上:“谢小姐,你是真心爱慕殿下吗?”
谢嫣然也跟着起身,与祈棠并肩而立。她迟迟没再开口,仿佛在回忆着某些往事。
忽然,她骄傲的说道:“我自小就知道,我此生注定要嫁与他为妻。对于女子而言,那所谓的情爱,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影。只有像金银财帛这些抓得到,能握在手中的,方能让人心安。”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祈棠面带笑意,“那我祝愿谢小姐早日得偿所愿,大展宏图。”